出发去县城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几乎一夜没睡。她把建国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被褥够不够厚,衣服够不够穿,干粮带没带足,钱缝在衣服内衬里安不安全……絮絮叨叨,反反复复。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别跟人打架。”
“饭要吃饱,别省,钱不够了就捎信回来。”
“晚上看书别太晚,伤眼睛。”
“天冷了记得加衣裳……”
建国一一应着,有些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即将远行的兴奋和不安。
我坐在一旁,帮着把炒好的黄豆、晒干的薯条装进布袋里。这些东西,能放,顶饿,是穷人家孩子最好的干粮。
“姐,”建国忽然叫我,“县里……是什么样?”
我手顿了顿。县里?我也只去过有限的几次,卖兔子,买针线,来去匆匆,从没仔细看过。
“很大。”我说,想了想,“楼很高,路很宽,有汽车,有商店,还有……书店。”
“书店?”建国眼睛亮了,“里面有很多书吧?”
“嗯,很多。”我说,心里那点苦涩,因为他眼里的光,又淡了些。至少,他能去那个有书店的地方,能看到更多的书,走更远的路。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全家就都起来了。母亲做了顿格外丰盛的早饭——煮了六个鸡蛋,蒸了白面馒头,还冲了一碗红糖水。建国吃得很慢,像是要把家里的味道都记在舌头尖上。
吃完饭,该出发了。父亲借了辆板车,把被褥、衣服、干粮都装上去。建国背上那个崭新的军绿书包,穿着那件的确良白衬衫,站在院子里,像一棵刚刚抽条的小白杨,挺拔,青涩,带着一股子破土而出的锐气。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拉着他的手,千叮万嘱。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读。”
小弟小杰还在睡觉,被母亲从被窝里拖出来,迷迷糊糊地跟哥哥告别。三姐也来了,抱着她那个瘦弱的孩子,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没走近。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被父母围在中间的弟弟。晨光熹微,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照在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衫上,也照在父母那写满了期盼和骄傲的脸上。
这一幕,本该是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可在我眼里,却像一幅用浓墨重彩描绘的讽刺画——画的一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儿子;画的另一边,是像背景板一样沉默的、被牺牲的女儿们。
建国终于要走了。他推起板车,父母一左一右地跟着,送出院门,送到村口。我也跟着,但始终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些人。都是听说建国今天去县城,特意来送行的。大家说着吉利话,拍着建国的肩膀,像送别一个即将出征的勇士。
“建国,好好读,给咱村争光!”
“考上大学,别忘了回来看看!”
“缺啥少啥,捎个信儿!”
建国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已经有了些许大人的沉稳。他回过头,看了看送行的人群,目光扫过我,顿了顿,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点头,没说话。
板车吱吱呀呀地上了大路。父亲和母亲还跟着,一路走,一路叮嘱。我跟了几步,就停下了。
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那辆载着全家人希望的板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远方。
母亲还在踮着脚望,父亲站在她身边,沉默着。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动了母亲花白的头发。
我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路两旁的玉米已经熟了,枯黄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田野空旷,天空高远,一只孤雁飞过,叫声凄清。
弟弟的新征程,开始了。那里有高楼,有书店,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无限的可能。
而我,还要回到那个院子里,喂兔子,踩缝纫机,算计着柴米油盐,在妯娌婆媳的夹缝里,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小片天。
他的路,是父母用“砸锅卖铁”铺就的康庄大道。
我的路,是自己用双手一点一点刨出来的荆棘小径。
公平吗?不公平。
可这世道,什么时候公平过?
我抬起头,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太阳就要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正努力地撕破云层。
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翻涌的酸楚,狠狠地压下去。
走吧。路还长着呢。哭没用,怨也没用。能靠的,只有自己这双脚,这双手。
就像爷爷说的:骨头要硬,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