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婵音产子后,初为人母的喜悦很快被生计的艰难冲淡。奶水不足,滋补匮乏,经济拮据,让她再次深刻体会到经济独立的重要性。为了儿子,她决心尽快恢复,重拾旧业。而与此同时,父亲孙仕杜那边,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机缘,正悄然酝酿。
秋老虎是种顶不讲理的东西。明明节气上已经过了白露,早晚的风里也带了点凉飕飕的、爽利的劲儿,可一到晌午,那日头便又露出它夏日的狰狞面目来,白花花、明晃晃地悬在中天,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蝉到了生命的尾声,叫声也变了味,不再是夏日里那种高亢嘹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嘶鸣,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嘶哑的、仿佛用尽了最后气力的哀鸣,听得人心里无端地发慌。
侯家栋满了百日,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长开了些。小脸蛋白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眼睛黑亮有神,睫毛又长又密,睡着了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他爱笑,醒着的时候,只要有人逗他,便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含糊不清的笑声,口水亮晶晶地流一下巴。这孩子似乎也懂得母亲的不易,并不十分闹人,吃饱了就能自己玩一会儿手指,或者盯着屋顶的椽子出神。
我的身子总算养回了些元气,腰腹的酸痛减轻了,也能做些稍重的活计了。兔子重新接管了过来,虽然规模暂时维持原状,但每天清理粪便、添加饲料、观察长势,又成了雷打不动的功课。缝纫机也重新响了起来,哒哒声在夜晚格外清晰,我接了些简单的缝补和改衣活,虽然赚头不大,但蚊子腿也是肉,一点点攒着,心里才踏实。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艰辛却平稳的轨道上。直到那天午后,一个消息像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潭,在村里激起了巨大的、层层扩散的涟漪。
消息最初是从柳树屯那边传过来的。说是村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从“那边”回来的——台湾。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早些年,提起“那边”,那是要压低了声音、带着忌讳的。如今虽然风声松了些,但真正从那边回来探亲的人,还是凤毛麟角,稀罕得很。
这位台胞姓陈,据说当年是跟着部队过去的,一走就是四十来年,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他回到柳树屯寻根,祭祖,看望仅存的几位远房亲戚。乡里和村里都很重视,派人陪着,既热情,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审视。
陈老先生话不多,但很和气,穿着朴素,举止间带着一种与本地老农截然不同的、略显拘谨的斯文气。他在亲戚家落脚,那亲戚家恰好就是去年请父亲塑了尊小型观音像,供在堂屋佛龛里的那一家。
那天,陈老先生在亲戚家堂屋闲坐,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佛龛里那尊一尺来高的观音像上。起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他的目光就定住了。他站起身,走到佛龛前,微微弯下腰,仔细地端详起来,看了很久,很久。
亲戚见状,有些不安,忙说:“陈老,这是去年请人塑的,乡下手艺,粗糙,您别见笑。”
陈老先生却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尊菩萨,声音有些发颤:“粗糙?不,不粗糙……这法相,这衣纹,这开脸……好,好得很啊!”他转过身,急切地问:“这像是哪位师傅的手笔?还请告知!”
亲戚便说了父亲的名字,孙仕杜,又说了父亲“孙秀才”的名号,以及他写春联、画门神、捏泥人、塑佛像的种种事迹。
陈老先生听罢,脸上露出激动和恍然的神色:“原来如此!是位读书人,有底蕴的!难怪,难怪有此神韵!”他当即表示,想见一见这位孙师傅。
父亲那天正好在家,琢磨着给一个新接的活儿打草稿。听到有台湾来的客人点名要见他,很是意外,也有些局促。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些的褂子,来到柳树屯那亲戚家。
陈老先生一见父亲,便站起身,竟拱了拱手:“孙师傅,冒昧打扰。鄙姓陈,从台湾回来探亲。方才见到府上为亲戚所塑的观音宝像,实在惊为天人,故冒昧相请,想当面致意。”
父亲连忙还礼,连说“不敢当”。两人坐下,陈老先生便打开了话匣子。他不再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倾诉欲的游子。他说起台湾,说起那边的风物,说起几十年来对故乡魂牵梦萦的思念。
“孙师傅,不瞒您说,”陈老先生指着佛龛里的观音像,眼眶微微发红,“我在那边,也常去寺庙。见过不少佛像,金的,铜的,木的,玉的,匠气重的有,华贵的也有。可像您塑的这尊,把慈悲、庄严、还有……还有咱们家乡泥土的温润朴实,都融在一起的,我从没见过。”
“看着这菩萨,就像看到了咱们老家的山,老家的水,看到了我娘当年在佛前上香的样子……”他声音哽咽了一下,“这泥土里,有咱们的根啊!”
父亲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温和了许多。他能理解这种乡愁。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把半生的感悟、对故土的眷恋,都揉进了那些泥坯和笔墨里?
陈老先生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郑重地、带着恳切说道:“孙师傅,我有个不情之请。这次回乡,除了祭祖,我最想的,就是带一样真正有家乡味道、能寄托我这份思乡之情的东西回去,日夜供奉,以慰余年。我看遍了带来的、买的各种物件,总觉得差了点意思。直到今天,看到您塑的这尊菩萨……我斗胆,想请孙师傅,能否……能否也为鄙人塑一尊这样的小型观音像?我愿倾囊相谢!”
“买卖佛像?”父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摇头,“这……恐怕不妥。菩萨像是用来供奉的,不是商品。再者,这是亲戚家请的,我岂能再塑一尊相似的卖与您?于理不合。”
陈老先生连忙解释:“孙师傅误会了。我不是要买这尊,是恳请您另塑一尊。尺寸、法相,您来定夺,只要是出自您手,有这份神韵便可。这不完全是买卖,更是……更是请一尊能连接两岸、慰藉乡愁的‘法物’回去啊!”他说得动情,几乎要落下泪来。
两人正说着,陪同的乡干部和村里干部也闻讯赶来了。了解了情况,乡干部劝父亲:“老孙啊,陈老先生一片赤子之心,思乡情切。你这手艺,能被台湾同胞如此看重,也是咱们家乡文化的光彩嘛!这不是简单的买卖,是文化交流,是连接两岸同胞情感的纽带!我看,只要心诚,塑像请回去供奉,也是功德一件。”
村干部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孙秀才,陈老可是咱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你这手艺,能传到台湾去,给咱们村、咱们乡争光呢!”
父亲沉默了。他看着陈老先生殷切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乡干部和村干部。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他个人愿不愿意的问题了。这里头牵扯着政策、乡情、甚至某种他不太明白、但能感觉到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陈老先生那句“慰藉乡愁”、“连接两岸”,触动了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他的泥塑,他的笔墨,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物件,里面倾注的是他对这片土地、对生活的理解和情感。如果他的作品,真的能抚慰一个离乡背井几十年的游子的心,能成为连接海峡两岸的一道微弱的桥梁,那……或许比简单地供奉在某个村落的小庙里,更有价值?
思虑再三,父亲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既然陈老如此诚心,领导们也这么说……那我,试试看。只是,像要塑得满意,需得静心,费时。”
陈老先生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孙师傅!时间不急,我此次会在老家盘桓月余。工料费用,您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