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价钱,父亲却犯了难。他塑像,给村里寺庙做,多是乡邻凑份子,给个辛苦钱,从未真正按“价”论过。给这样一位特殊的客人做,该收多少?
最后还是乡干部出面,参照了当时一些民间工艺品出口的“行市”,又考虑到陈老先生的诚意和父亲技艺的价值,定了一个数字。当乡干部报出那个数目时,不光父亲愣住了,连旁边听着的村干部和亲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块!
三百块!在那个时候,一个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也不过几十块。三百块,足以盖两间不错的砖瓦房,或者买一头膘肥体壮的耕牛!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陈老先生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即从随身带的、样式古朴的皮包里,取出三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额),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孙师傅,这是定金。像成之后,另有酬谢。”
父亲看着那摞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钞票,手都有些抖。他这辈子,从未一次见过这么多钱。这钱,烫手,却也实在。家里儿子读高中,正是花钱如流水的时候;女儿刚生了孩子,也需要贴补;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这三百块,无疑是雪中送炭,能解多少燃眉之急!
他最终没有推辞,郑重地收下了定金,也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
接下来的一个月,父亲几乎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临时充作工作室的东屋里。这次塑像,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心。泥料选的是最细腻纯净的白黏土,掺了细细的河沙和捣得极碎的麻丝,反复捶打醒泥。法相参考了更多古籍资料,在庄严慈悲的基调上,更强调了一种平和、包容、抚慰人心的气质。衣纹的刻画更加流畅飘逸,仿佛有故乡的风在吹拂。开脸时,他凝神静气,仿佛要将自己对“团圆”、“思念”、“归乡”所有这些复杂情感的理解,都凝聚到那微垂的眼睑和含笑的唇角里。
他不再仅仅是在塑一尊神像,更像是在为一位漂泊多年的游子,塑造一个可以安放乡愁的、具体而微的“故乡”。
陈老先生中间来看过两次进度,每次都是静静地看,不住地点头,眼中泪光隐现。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但那神情,比任何赞美都让父亲感到满足。
像成之日,是一尊一尺二寸高的自在坐观音。泥胎洁白细腻,彩绘端庄明丽,尤其是菩萨的眼神,慈和中带着悲悯,仿佛能看透人世所有的离愁别绪,给予无声的慰藉。陈老先生见到成品时,竟当场落下泪来,对着佛像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父亲深深鞠了一躬:“孙师傅,大恩不言谢。此像于我,重于千金。”
他付清了剩余的酬劳,又额外封了一个不小的红包,说是“谢仪”。父亲推辞不过,最终收下。连同定金,这一尊小小的泥塑菩萨像,父亲总共得了四百五十块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伴随着陈老先生携像离开,飞遍了四里八乡。
“听说了吗?孙秀才塑的菩萨,被台湾的大老板花好几百块请走了!”
“何止几百?有人说上千呢!”
“了不得!孙秀才这双手,真是点泥成金啊!”
“菩萨手!这才是真正的‘菩萨手’,慈悲为怀,还能招财进宝!”
“孙秀才的菩萨像渡海去了台湾”,成了方圆几十里最轰动、也最传奇的新闻。父亲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菩萨手”的名号前面,悄悄被加上了“点泥成金”、“声名远播”之类的修饰词。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会写会画的老秀才,更成了一个能创造“奇迹”、能把家乡泥土变成珍宝、甚至能连接海峡两岸的“神人”。
家里,母亲捧着父亲交到她手里的那厚厚一叠钞票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一遍遍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不是伤心,是狂喜,是扬眉吐气,是苦尽甘来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爹……他爹!”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泪汪汪,脸上却笑开了花,“你……你真是我们家的功臣!大功臣!这下好了,建国的学费不愁了!家里的债也能还了!还能……还能给婵音多送点东西去,她月子里亏着了……”
父亲脸上也带着久违的、舒展开的笑容,但比起母亲的狂喜,他显得平静许多。他抽着旱烟,看着母亲数钱的样子,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同样巨大。我回娘家时,听到父母讲述整个过程,看着母亲那藏不住的喜色和父亲眼中闪烁的光彩,心里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
我再次看到了“手艺”的力量,而且是超越了我以往认知的力量。父亲靠着他那支笔,那双手,那些不起眼的泥土和颜料,不仅养活了家,赢得了尊重,如今,他的作品竟然能跨越那道深深的海峡,成为慰藉游子乡愁的载体,成为连接两岸亲情的纽带,甚至……创造了一笔对于农家而言堪称“巨额”的财富!
这不仅仅是“艺不压身”,这是将“艺”锤炼到极致后,所能达到的、打通物质与精神、个人与时代、甚至地域与文化的惊人高度。它给予我的,不仅仅是替父亲高兴,替家里松一口气,更是一种强烈的、无声的激励和启示。
我的“艺”是什么?是养兔子?是踩缝纫机?还是那颗从未熄灭的、想要经商赚钱的心?它们或许永远达不到父亲那样“通神”的境界,但它们同样是我安身立命、争取尊严、为孩子创造未来的根本。父亲用他的路证明了,只要路走得正,走得精,走得远,再卑微的起点,也能抵达意想不到的远方。
看着父亲平和而满足的侧脸,我知道,这次意外的机缘,带给他的不仅仅是金钱。更重要的,是一种被更大世界认可的价值感,一种他的创作能够承载如此厚重情感的欣慰,以及,继续在这条路上深耕下去的、更加饱满的热情。
泥菩萨过了海,不再是普通的泥胎。
父亲的手,点化的也不仅仅是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