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卖掉了四只养得肥硕的兔子,得了十四块钱。这钱,我计划好了,八块钱去买饲料和预防兔子生病的药粉,剩下六块,攒起来,离我梦想的“贩兔本金”又近了一小步。钱用手绢包着,还没焐热,婆婆就进来了。
她今天脸色格外和蔼,甚至带着点罕见的笑意。“婵音,忙着呢?哟,家栋睡了?真乖。”她走近,眼睛却扫过我放在炕沿上的针线笸箩,那手绢包的一角露在外面。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用手边的布料盖住。
但已经晚了。婆婆像是无意中看见,伸手就把那手绢包拿了起来,掂了掂:“又卖兔子了?不少啊。”
“嗯,卖了四只。”我低声说,心跳得厉害。
“正好,”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大哥(侯仁君的大哥)家的小子明儿过周岁,我这做奶奶的,得去随礼。手里正好缺点,这钱先给我用用,回头让仁君还你。”
回头让仁君还?这话她说过无数次了,从来没有“回头”过。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我的头顶。这次,我不能再退了!这是我和侯仁君最后的、可怜的本钱,是孩子的饲料钱,是我的希望之火种!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炕沿,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婆婆:“娘,这钱……不能给您。这是买饲料和药的钱,兔子等着吃,不然要生病。”
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碎裂的冰面一样垮塌下去,换上的是我熟悉的、尖刻的阴沉。“哟,翅膀真硬了?十几块钱,也跟你娘算计上了?饲料钱?晚两天买能饿死它们?我孙子的礼金要紧,还是你那几只畜生要紧?”
“畜生也要活命!没了兔子,我拿什么贴补家里?”我声音发抖,但异常清晰,“娘,仁君的工资您都拿走了,我这点辛苦钱,您就不能给我们留条活路吗?”
“活路?”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划破屋顶,“我让你们没活路了?侯家缺你们吃了还是缺你们穿了?啊?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自从你进了门,就撺掇着仁君跟家里离心!现在你爹有了几个臭钱,你更了不得了!敢跟我顶嘴了!这钱,今天你必须给我!我是你婆婆,是你男人他娘!你的钱,就是侯家的钱!”
她说着,竟伸手要来抢我手里的手绢包!
我死死攥住,往后退了一步,浑身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剧烈颤抖。“不给!这是我自己挣的!谁也不给!”
“反了你了!”婆婆彻底撕破了脸,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孝的媳妇!搅家精!拐带我儿子不听娘的话!现在连这点钱都舍不得拿出来!我们侯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仁君!侯仁君!你死哪儿去了?你看看你媳妇!她是要逼死你娘啊!”
侯仁君闻声从外面冲进来,脸色铁青。他看着剑拔弩张的我们,看着婆婆捶胸顿足的哭骂,看着我泪流满面却死死攥着钱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痛苦地抱住了头,蹲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他再次选择了沉默。在他母亲汹涌的怒火和眼泪面前,他再次退缩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了风暴中心。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冷了。冷得像窗外呼啸的北风,像地上污浊的冰泥。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点对这个男人、对这个所谓“家”的期待,熄灭了。
我看着蹲在地上、像个懦夫一样的丈夫,看着指着我鼻子、骂得唾沫横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婆婆,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一个赚钱的工具,一个可以被无限索取的“外人”。在这里,我永远不可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有属于我和孩子的未来。我的忍让,我的付出,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榨取和理所当然的轻视。
够了。真的够了。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不再看婆婆,也不再看侯仁君。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寒意:“侯仁君,你听着。”
侯仁君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今天,就今天,你必须做个选择。”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要么,分家。从今往后,我们过我们的,你娘过你娘的,各不相干。要么,”
我停顿了一下,抱起不知何时被吵醒、正害怕地瘪着嘴要哭的家栋,紧紧搂在怀里,“我现在就带着儿子,回我娘家。从此以后,你侯仁君是死是活,你侯家是兴是衰,跟我孙婵音,再没有一点关系。”
“分家”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小小的屋子里轰然炸响。
婆婆的哭骂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大逆不道的提议惊呆了。随即,她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嚎:“分家?你想分家?!你这个毒妇!你想拆散我们母子!你想败了我们侯家!仁君啊!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她要逼死你娘,还要拆了这个家啊!”
侯仁君也彻底慌了,他站起来,看看状若疯癫的母亲,又看看抱着孩子、神色决绝的我,脸上是巨大的痛苦和挣扎。“婵音……你……你别胡说!分什么家!哪有儿子跟娘分家的道理!”
“道理?”我笑了,笑得眼泪又流出来,“在你娘眼里,道理就是她的道理。在我这里,道理就是我和孩子要活下去。侯仁君,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你选吧。”
接下来的几天,是侯家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煎熬。婆婆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把侯仁君的大哥、大姐都叫了回来,痛诉我的“不孝”和“忤逆”,说我“仗着娘家有几个钱就无法无天”,是“家门的祸害”。
侯仁君被母亲和兄姐围在中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痛苦,他犹豫,他试图调和,但我和婆婆之间,早已是水火不容。我的态度异常坚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要么分,我带着孩子走;要么,我就这么闹下去,直到这个家彻底散架。
最终,惊动了族里几位年纪大、说话还有点分量的长辈。他们被请来“主持公道”。婆婆鼻涕眼泪地哭诉,我则平静地陈述这些年的境遇,尤其是婆婆无休止的索要和侯仁君工资全部上交、我们小家庭毫无积蓄的事实。我没有激烈控诉,只是摆出实情。
长辈们听完,面面相觑,也是叹息。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婆婆的索取确实过分,而一个成了家的儿子,被母亲完全捏住经济命脉,也确实不是长久之计。最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叔公拍了板:“树大分枝,儿大分家,古来有之。仁君成了家,有了孩子,自己立个门户,也是正理。他娘,你也别太揪着不放,让孩子们自己过去吧。”
婆婆见大势已去,虽百般不愿,万般不甘,但在族中长辈的劝说和我的决绝面前,也只能咬牙切齿地接受了。分家过程,自然又是一番算计和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