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栋似乎也感受到了新环境的不同，在屋里蹒跚学步（他已经会扶着墙走了），嘴里“啊啊”地叫着，显得很兴奋。侯仁君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他摸摸粗糙的墙壁，又抬头看看屋顶，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
那一夜，我们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炕也是自己盘的，手艺生疏，烧起来烟道不太通畅），听着窗外田野里熟悉的蛙鸣虫唱，心里充满了苦尽甘来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虽然知道这房子千疮百孔，处处都是将就，但至少，我们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听冷言冷语，我们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甘”，尝起来竟如此短暂，甚至带着一种辛辣的讽刺。
就在我们搬进新家不到半个月，一场毫无预兆的春雨，在深夜悄然降临。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屋顶新铺的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像是催眠曲。我累了一天，搂着家栋，睡得很沉。侯仁君的鼾声在雨声的伴奏下，显得格外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被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额头上惊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有一滴落在脸颊上。紧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嘀嗒，嘀嗒……”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不再是催眠曲，而像是谁在屋子里敲起了杂乱的小鼓！
我猛地坐起来，划亮火柴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我看到屋顶正对着床铺的位置，已经洇湿了一大片，水珠正从几处瓦缝里争先恐后地渗出来，连成细线，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地上，靠近墙角的地方，也湿了一大片，水正顺着粗糙的墙面往下流，汇成一小摊！
“仁君！快起来！漏雨了！”我推醒侯仁君，声音因为惊慌而变了调。
侯仁君也惊醒了，看到屋里的景象，顿时睡意全无，脸色变得煞白。他手忙脚乱地跳下炕，在地上摸索着能找到的所有容器——脸盆，水桶，甚至腌菜的瓦罐，把它们摆到漏雨的下方。
“叮叮当当”、“噗噗哒哒”……各种器皿接住雨水，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狼狈。可漏点不止一处！东边墙角也在渗水，西边窗台下面也湿了！容器不够用，雨水开始直接落在地上，很快，泥土地面就变得泥泞不堪，积起一汪汪浑浊的水洼。
家栋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声响吓醒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赶紧把他抱在怀里，用被子遮住他的头，躲避着可能落下的水滴，在狭窄的炕上惊慌地挪动，寻找着一小块尚且干燥的地方。被褥很快就潮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侯仁君像只没头苍蝇，在屋里团团转，一会儿挪动接水的盆，一会儿又试图用破布去堵墙角的缝隙，可雨水无孔不入，堵住了这里，那里又漏了。他浑身很快被溅起的雨水和汗水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沮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们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夜。雨没有停的意思，漏点似乎还在增加。接水的盆满了，要赶紧倒掉，再放回去。地上水洼越来越深，几乎无处下脚。家栋的哭声时断时续，最后变成委屈的抽噎。我和侯仁君都筋疲力尽，满身泥水，狼狈不堪。
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漏雨也慢慢变成了滴水。但屋里早已一片狼藉。地上满是泥浆和水渍，被褥湿了大半，家具（虽然没几件）也溅上了泥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失败的气息。
侯仁君终于停止了徒劳的忙碌。他颓然地蹲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一片混乱，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油灯的光映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湿透的、沾着泥浆的后背。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巨大的沮丧和无力感，几乎要从他身上弥漫出来，充斥了整个潮湿冰冷的空间。
我抱着终于哭累了、沉沉睡去的家栋，站在还在滴水的屋檐下。头发湿了，一缕缕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衣服也半湿，冰凉地黏着皮肤。春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像侯仁君那样陷入绝望的沉默。
我看着屋里那狼藉的景象，看着蹲在门口那个男人颓丧的背影，看着怀中儿子沉睡中依旧带着泪痕的小脸，心里翻涌的，不是抱怨，不是后悔，甚至不是对这场雨的愤怒。
而是一股更加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不服输的劲头，像地火一样，在冰冷的废墟下，熊熊燃烧起来！
漏了？好，漏得好！正好让我看清这房子哪里不行！正好让我知道，我们辛辛苦苦垒起来的这个“窝”，还是个多么脆弱、多么需要加固的雏形！
指望不了别人，抱怨不了命运。路是自己选的，房子是自己盖的，漏了，就得自己修！而且，必须修好！修得结结实实，再也不让一滴雨水，落在我儿子的头上，落在我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个叫做“家”的地方！
雨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落在门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声音，此刻听在我耳中，不再是狼狈的哀鸣，而是催促我继续前进的战鼓。
这破房子，必须修好！
而且要修得，比所有人的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