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张家屯时，我的两个驮筐里，已经有了五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虽然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心里那股初战告捷的兴奋，像一团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疲惫。
我又骑车去了更远些的李家庄。同样，靠着“孙秀才女儿”这块无形的招牌，和我给出的略高于市价、且现钱结算的诚意，又顺利收到了四只兔子。有一家甚至主动告诉我，他们邻居家也有兔子想卖，带我过去，又收了两只。
到晌午时分，雨势稍歇，变成了毛毛细雨。我的两个驮筐里，已经装了整整十一只兔子！青的，白的，挤在一起，毛茸茸的一片。成本总共花了三十七块二毛钱（我的十二块本金加上路上又悄悄从缝纫机攒的钱里“预支”了二十五块多），几乎掏空了我所有的“冒险资金”。
但我一点都不慌。我看着这些品相优良、在我严格挑选下收购来的兔子，心里充满了底气。我知道它们值多少钱。
不敢耽搁，我立刻调转车头，顶着细雨，奋力蹬着沉重的自行车，往镇上赶去。泥路更难走了，驮着十几只兔子，自行车像头倔强的老牛，每蹬一下都格外费力。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但我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把这些兔子变成钱！
赶到镇上时，已近下午。雨几乎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镇上老刘的摊位前，人不多。我把自行车支好，掀开盖着驮筐的麻袋片。
老刘正无聊地摇着蒲扇，看见我和我驮筐里的兔子，眼睛顿时亮了。“哟！婵音！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好货？”他凑过来，熟练地拎起一只，掂了掂，又看了看，“行啊！这兔子，个个精神！品相没得说！还是老价钱，三块五？”
我看着他那精明算计的眼神，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直接卖给他，省事，但一只只能赚一毛多，十一只也就一块多钱，太薄。加工厂那边价格高，但我只有十一只，不够量，人家未必收，而且我也不熟门路。
“刘叔，”我笑了笑，指着其中几只特别肥壮的，“您也看见了，我这兔子，都是挑好的收的。三块五……是不是低了点？您转手卖，至少四块往上吧？这样，您给三块六，这些全归您。我以后有了好货，还先紧着您这儿。”
老刘眼珠子转了转，又仔细看了看兔子，显然也看出这批货确实好。他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从我这收，比他自己去村里零收省事，质量也有保障，最终点了点头：“成！看在你爹和咱们老交情的份上，三块六就三块六！以后有好的，记得还送我这来！”
“哎！谢谢刘叔！”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十一只兔子，三块六一只，总共三十九块六毛钱。刨去成本三十七块二，净赚两块四毛钱！
两块四毛钱！听起来不多，但这可是我不到半天时间，靠着自己的眼光、腿脚和嘴皮子挣来的！而且，这证明了这条路是通的！是能赚到钱的！
老刘点钱给我，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我仔细收好，连同本钱，重新用手绢包好，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那两张四毛的毛票，带着汗水的微湿和收获的喜悦，贴在我的心口，滚烫。
推着空了的自行车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虽然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累得几乎要散架，但心里的兴奋和满足，却是从未有过的。看着镇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听着嘈杂的市声，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向我打开了一扇新的、充满可能性的窗户。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侯仁君早就回来了，正抱着家栋在堂屋转悠，脸色不太好看。见我一身泥水、狼狈不堪地推着空车进来，他眉头立刻拧紧了。
“你这一整天，死哪儿去了？”他语气不善，“家栋哭了好几次要找娘！刘大娘说你一早就出去了，下这么大雨，你到底干啥去了？”
我没急着解释，先从他怀里接过家栋。家栋看见我，委屈地瘪了瘪嘴，伸出小手搂住我的脖子，把湿漉漉的小脸贴在我脸上。我心里一软，亲了亲他。
然后，我走到炕边，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那个手绢包，当着他的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原先的本钱，和那新赚来的、皱巴巴的两块四毛钱。
“我收兔子去了。”我平静地说，把那些钱摊在炕席上，“十一只，赚了两块四。”
侯仁君愣住了。他看看钱，又看看我满身的泥泞和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讶和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取代。
“你……你真去收了？没出啥事吧？路上滑不滑？有人为难你没？”他憋了半天，问出来的却是这些话。
“没事，都挺顺利的。”我坐下来，一边给家栋喂水，一边把今天的经历简单说了说，省略了其中的辛苦和风险，只说了结果。
侯仁君听着，没再像以前那样激烈反对。他只是沉默着，抽起了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着炕上那几张微不足道却意义非凡的毛票，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或许是疑惑，或许是……一丝松动？
“赚了就好。”他终于闷声说了一句，“不过……以后还是小心点。一个女人家，别跑太远。路上不安全。”
我知道，他这算是默许了。虽然还有担忧，还有那套“女人家”的老观念，但至少，他不像以前那样一口否决了。这就是进步，是我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微薄的利润，挣来的一点点空间。
晚上，哄睡了家栋，我就在昏黄的油灯下，拿着一个小本子（用父亲给的旧账本背面订的），开始算账。两块四，加上之前做衣服攒的，我现在手里一共有……五块三毛钱。离买一平方好瓦还差得远，离买水泥更是遥不可及。
但我不气馁。我算的是速度。如果每次都能赚两块多，一个月跑上五六趟，就能有十几块的“额外收入”！再加上养兔子和缝纫的收入，还有侯仁君工资里能攒下的部分……我仔仔细细地算着，规划着。先换哪里的瓦，先买多少水泥，门和窗户的钱怎么凑……
数字很小，希望很大。
这第一次冒雨的、狼狈的“试水”，像一颗火种，不仅点燃了我修房子的希望，更点燃了我内心深处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闯、去拼、去改变命运的强大信念。
我知道，这条路，我走对了。
修好房子，指日可待。
而我的路，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