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落成,孙婵音一家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小窝。夫妻同心,日子眼见着有了盼头。那两间雪墙红瓦的平房,在春日阳光下亮堂堂的,成了孙婵音这些年咬牙奋斗最实在的见证,也成了左邻右舍嘴里一段“小两口能干”的佳话。
佳话这东西,在村子里流传的速度,快得跟六月田埂上的野火似的。今天东家夸一句,明天西家添一嘴,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我们盖新房的事,就成了四里八乡茶余饭后最时兴的谈资。
我去井台打水,隔壁胖婶子老远就亮着嗓门招呼:“婵音哪,又去给你那些宝贝兔子割草?啧啧,要我说,你们小两口真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胖脸上的肉笑得堆起来,“这才分家几天?砖瓦房都立起来了!比那老宅子还亮堂!”
井边洗衣裳的几个妇人立刻附和。这个说:“可不嘛,仁君那孩子,看着闷不吭声,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那个道:“还是婵音有本事,又会养兔子又会做衣裳,脑子活络,生生把日子过起来了!”话音里裹着羡慕,眼神瞟向我家新房的方向,像看什么稀罕物事。
就连去镇上卖兔子,肉铺的老刘称完重量,一边数钱一边也搭话:“孙家妹子,听说你们新房子盖得不错?红瓦亮得晃眼!啥时候请我们去燎锅底(注:新房落成宴客的习俗)啊?”旁边几个等着割肉的熟客也跟着笑问。
我嘴里应着“快了快了”、“都是凑合着盖的”,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刚出炉的烤红薯,暖烘烘,胀鼓鼓,又带点烫手的得意。这得意不是轻狂,是苦水里泡久了,终于尝到一丝丝甜头时,那种混杂着辛酸与骄傲的复杂滋味。侯仁君下班回来,走在路上,也能感觉到乡亲们打招呼的语气比往日热络了些,偶尔还有长辈拍他肩膀:“仁君,行啊,房子盖得挺像样!”他多半是憨憨一笑,搓着手,不知该接什么话,但那腰板,似乎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这本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谁家日子过好了,旁人夸几句,议论几句,就像夏夜池塘边的蛙鸣,热闹一阵也就散了。可我忘了,这世上有种人,见不得旁人碗里有肉,尤其见不得曾经被她捏在手心里、指望她指缝里漏点残渣过活的人,居然自己捧上了饭碗,而且那碗里的内容,看着比她手里的还实在。
这种人的心眼,比针鼻儿还小,里面积存的陈年酸醋,够腌一缸老咸菜。
最先察觉到那酸味儿不对劲的,是我的耳朵。好话听多了,耳朵也会挑食,对那些变了调的音符格外敏感。
那天午后,我拎着一篮新摘的菠菜,想去村头豆腐坊换两块豆腐。路过老槐树底下那帮常年“驻扎”的闲话中心时,原本嗡嗡嘤嘤的声浪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一静。几个老太太停下了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抬起头,眼神像沾了灰的蜘蛛网,在我身上粘了一下,又迅速弹开,互相交换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神色。
坐在石墩上的侯家远房一个婶子,扯着嗓门,用一种故意要让我听见的音量,对旁边人道:“要我说啊,这年头,还是生儿子好!儿子有了出息,当娘的脸上才有光!不像有些人家,儿媳妇再能干,那也是外人,指不定心里头向着谁呢!”
这话没头没尾,却像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过来。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茬,径直走了过去。身后,压抑的议论声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像老鼠在啃陈年的米缸。
豆腐坊的王婆婆接过我的菠菜,称了豆腐,用干荷叶包好递给我,却不像往常那样拉着我说东说西,只含糊地笑了笑:“婵音啊,房子盖好了,挺好,挺好。”那笑容像隔夜的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底下是凉的。
我心里那点暖烘烘的得意,像被泼了瓢冷水,滋滋地冒着疑惑的白烟。这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么?
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解答的方式直接得近乎粗暴。
隔了两天,我去代销店买盐。店主老赵,是个消息比广播站还灵通的人物。他一边给我称盐,一边压低了声音,眼角瞟着门外,状似随意地问:“婵音,你们盖那房子,拢共花了多少?”
我随口报了个大概数目。
老赵“哦”了一声,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弄了两下,那黄铜珠子碰撞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探究的、混合着同情和看好戏的复杂意味,慢悠悠地又说:“那是不少……不过,有老人帮衬着,总归是好些,压力没那么大,是吧?”
我愣了一下:“帮衬?谁帮衬?”
老赵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反问,干咳一声,掩饰性地转过身去拿装盐的纸袋,声音含混地从柜台后飘出来:“咳,我也是听人瞎嚼舌根……说你们婆婆,疼小儿子,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贴补你们了……嗨,都是闲话,闲话!”
我的血“轰”地一下冲到了头顶。压箱底的钱?贴补我们?婆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锅滚油,噼里啪啦,全是荒谬又愤怒的火星子。我捏紧了手里的盐罐子,指尖冰凉,声音却出奇地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赵叔,这话您听谁说的?我们自己起早贪黑,一分一毛攒出来的钱盖房,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婆婆的棺材本了?这棺材本要真这么厚实,当初分家的时候,我们也不至于就分了一口锅几件破家具,差点净身出户吧?”
老赵被我几句话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笑了两声,把盐递给我:“那是,那是……我也就是这么一听。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嘛,嘴碎,见风就是雨的……”
我接过盐,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走出代销店,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谣言!这就是谣言!而且是恶毒到极点的谣言!
它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我们夫妻俩这几年来所有的汗水、算计、省吃俭用、夜里熬红的眼睛、手上磨出的老茧,全都抹杀了!把我们咬着牙从泥坑里一点点挣出来的自立,变成了“靠老人施舍”的没出息!把我们刚刚挺直一点的腰杆,又巧妙地按了下去,还按上了一顶“忘恩负义”、“占了便宜还卖乖”的黑帽子!
最可恶的是,这谣言的源头,指向得如此明确——除了我那“好”婆婆侯氏,还能有谁?
也只有她,才做得出这种事,才说得出这种话!她见不得我们好,见不得我们脱离她的掌控后,非但没饿死冻死,反而过得比在老宅时更像个样子。她心里那坛子陈年老醋,怕是已经发酵成了硫酸,不把我们的新房蚀出几个窟窿,不把我们那点刚刚萌芽的、对生活的热乎劲儿浇灭,她是不会甘心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行走在一个充满无形蛛网的世界里。那些看似寻常的招呼、笑容、眼神,底下都藏着钩子。去池塘洗衣,能听到妇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说是老太太把棺材本都掏空了……”“啧啧,真是不容易,当娘的心疼儿子呗……”“那老二家也真是,拿了钱就悄悄把房盖了,也不说声谢谢……”
连兔舍旁边经过的陌生小孩,都会指着我们的新房,用稚嫩的声音问大人:“娘,那就是用侯奶奶的钱盖的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