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手一顿,撇撇嘴:“气派啥?还不是靠老人贴补?老太太那点棺材本,怕是都填进去了吧?”她这话一半是顺着谣言说,一半也是自己心里的揣测和酸意。
那远房媳妇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可不是嘛!都这么说!说老太太心疼小儿子(她这里故意模糊了,其实侯仁君是老二,但‘小儿子’听起来更受宠),偷着给了不少钱呢!要不然,就凭老二那点死工资和他媳妇倒腾那几只兔子,能盖起那样的房子?”
王桂花手里的湿衣服“啪嗒”一声掉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证实了某种猜忌的、混合着愤怒和“果然如此”的扭曲表情。
“真的?”她的声音尖了起来,“给了多少?什么时候给的?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这我哪儿知道具体啊,”远房媳妇眼神闪烁,“反正都这么说……说是老太太亲口跟人讲的,为了给老二家盖房,她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埋怨老二家不懂事,拿了钱也不念她的好……”
够了。这就够了。
对于王桂花和侯仁德来说,他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核实。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解释为什么“不如自己”的老二家,突然之间过得比自己好了的理由;一个能印证父母“偏心”、“不公”的借口;一个能让他们心里那股无名邪火,终于找到可以理直气壮发泄出去的靶子!
“好哇!”王桂花猛地扯下围裙,狠狠地摔在盆沿上,水珠子溅了她一脸,她也顾不上擦,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堂屋,冲着正在修理锄头的侯仁德嚷道:“听见没?听见没!我就说!娘的心偏到没边了!”
侯仁德被她吓了一跳,不满地抬起头:“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王桂花叉着腰,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又尖又利,像碎玻璃刮着铁皮,“你去听听!满村子都传遍了!老二家那亮堂堂的新房,是咱娘掏空了棺材本给盖的!偷偷给的!背着咱们所有人!侯仁德,你这个大哥当得可真行啊!爹娘眼里根本就没有你!好东西全紧着老二了!咱们累死累活守着这破房子,他们倒好,拿着爹娘的血汗钱去享福了!你还修个屁的锄头!”
这一连串的指控,像一串点燃的炮仗,在侯仁德耳边炸开。他原本心里那点不平衡,被“棺材本”、“偷偷给”、“紧着老二”这几个词一激,瞬间膨胀成了熊熊燃烧的妒火和怒意。他“哐当”一声把锄头扔在地上,铁青着脸站起来:“你听谁说的?当真?”
“全村人都这么说!还能有假?”王桂花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当初分家分得不公!娘肯定私下补贴他们了!这不就应验了?侯仁德,你爹娘这是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呢!咱们还傻乎乎地在这儿给他们养老送终,人家拿了钱拍屁股住新房去了!这口气你能咽得下?”
侯仁德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本来就是个心胸狭窄、遇事容易钻牛角尖的人,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如意,腰伤之后更是干不了重活,心里憋闷得很。此刻,所有的憋闷、不甘、对父母偏心的怨恨、对弟弟“占了便宜”的嫉妒,全被妻子这番话点燃了,烧得他理智全无。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通红,“我说他们怎么那么有本事,这么快就盖起房了!原来是吸爹娘的血!吸我们大家的血!我找他们去!”
“对!找他们去!”王桂花在一旁煽风点火,恨不得立刻就看到一场好戏,“把话问清楚!让娘出来对质!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了?这钱,必须拿出来大家平分!要不,这爹娘咱们也不养了!”
就这样,婆婆一句为了自己面子、为了给我们添堵而编造的谣言,经过几个人的口耳相传,添油加醋,终于成功地引爆了侯家兄弟之间那颗埋藏已久、一触即发的炸弹。
那谣言,早已不再是简单的闲话。它变成了一把刀,被大哥大嫂握在手里,刀尖对准了我们;它也变成了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这个家庭里每个人心底最不堪的私欲、猜忌和怨恨。
而我们这对刚刚以为摆脱了风雨的夫妻,还懵然无知地站在自己崭新的屋檐下,浑然不觉,一场由至亲之人掀起的、更加冰冷污浊的风暴,已经带着摧毁一切的架势,从老宅那个方向,黑压压地席卷而来。
春风依旧暖着,菜畦里的菠菜绿得发亮,兔子在扩建的兔舍里安详地嚼着草叶。我们的新房,在夕阳的余晖里,红瓦依旧鲜亮,白墙依旧耀眼。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房子挡得住自然界的风雨,却未必挡得住从人心最阴暗角落刮来的腥风浊雨。
侯仁君蹲在门口,依旧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而迷茫的眼睛。
我站在堂屋中央,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心里那片刚刚开垦出来、还没来得及播种更多希望的田野,仿佛提前预感到了一场严霜的降临,悄悄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