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渐渐远去,连同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酒臭味,一起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只剩下散乱的砖块、倾倒的簸箕、污浊的脚印,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帮忙劝架的邻居们叹了口气,拍了拍侯仁君的肩膀,又安慰了我几句“想开点”、“清官难断家务事”,也摇着头陆续离开了。最后离开的赵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婵音啊,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吧,有些事,说不清。”
院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可能残存的窥探目光。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家栋的哭声已经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我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孩子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
侯仁君没有动。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院门。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痂,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丝。他的工装外套在撕扯中扯开了线,肩膀上沾满了灰土。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的雕像。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此刻可能翻江倒海的情绪——愤怒?委屈?屈辱?还是对这一切荒谬闹剧的茫然与绝望?
我没有过去安慰他。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言语,在刚才那场赤裸裸的暴力冲突和恶毒攻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抱着家栋,默默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捡起散落的砖块,扶正簸箕,把踢乱的柴火重新归拢。我的动作很慢,手指碰到冰冷的水泥地面时,那寒意一直钻到心里去。
我们崭新的家,第一次被如此粗暴地侵入,被如此肮脏地践踏。那不仅仅是大伯哥的鞋印和唾沫,更是这个所谓的“家”族,那层温情脉脉的虚伪面纱被彻底撕碎后,露出来的、赤裸裸的算计、嫉妒与狰狞。
过了许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世纪那么长,侯仁君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极其迟缓地转过身,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孩子,只是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到屋檐下的台阶旁,然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似的,颓然蹲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抽出一支,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烟雾将他低垂的头颅笼罩起来。那蹲着的背影,蜷缩着,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助,又那么……可悲。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那被烟雾包裹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头那点因为他刚才挺身而出而泛起的微澜,早已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失望、疲惫和某种坚定决心的冰凉。
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指望这个家所谓的“亲情”,更是痴心妄想。
这场闹剧,这场险些酿成流血事件的兄弟相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我。它让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这双手,这副肩膀,和这颗被苦难磨砺得越来越硬的心,我谁也靠不住。
丈夫的懦弱与摇摆,大家族的贪婪与倾轧,乡邻的闲言与冷眼……这些都是我必须要面对、却绝不能依赖的“现实”。
幸福,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也不是忍耐就能等来的。它得像这房子的一砖一瓦,得靠自己,一榔头一榔头,从生活的废墟里,亲手敲打出来,垒砌起来。
院子渐渐恢复了表面的整洁,但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有些伤口,即便结了痂,底下也还在隐隐作痛。
夕阳西下,将我们的新房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又无声地落下。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侯仁君指间那一点猩红的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像荒野坟茔上飘忽不定的、微弱的磷火。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是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