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侯仁德受谣言蛊惑,上门大闹,与侯仁君发生激烈冲突,兄弟二人险些动手,幸被邻居拉开。一场闹剧虽暂时平息,但兄弟间的裂痕已深如沟壑,侯家的家风与脸面,也在那场扭打和辱骂中,碎了一地。孙婵音冷眼看着丈夫颓然蹲踞的身影,心中那“靠己”的信念,如同淬火后的钢铁,愈发坚硬冰冷。
深秋的风,到底是不一样了。刮过光秃秃的树梢时,带着尖利的哨音,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锉刀,一下下磨着人的耳膜和心尖。田里早已空荡荡的,只剩些枯黄的稻茬,固执地立在一片灰褐的泥泞里,像大地剃须后残留的、不甚美观的胡茬。天色总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床用了多年、吸饱了潮气的旧棉被,沉甸甸地覆在村庄上空,透不出多少光亮,也滤不掉那日益浓重的寒意。
我们的小院,自打那场风波后,也像提前入了冬。侯仁君变得更沉默了,沉默得像块河底捞上来的石头,又冷又硬。他早出晚归,在建筑队里似乎找到了某种逃避的借口,回到家,除了吃饭,便是蹲在角落里闷头抽烟,那烟雾缭绕的,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一层灰蓝色的、令人窒息的茧里。和我,也没什么话讲,偶尔眼神对上,也迅速弹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看不分明。
我知道他心里憋屈,憋屈得像只塞满了湿柴火的炉子,点又点不着,闷着又迟早要炸。可那份憋屈里,有多少是对兄长的愤怒,有多少是对母亲偏心的寒心,又有多少是面对我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无力?我懒得去猜,也猜不透。这日子,就像那阴沉的天,一眼望不到放晴的迹象,只能一日日挨着。
外头的风言风语,并没有因为那场闹剧的收场而停歇,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肥沃的土壤,愈发滋长得枝繁叶茂,且衍生出各种光怪陆离的版本。有说我们二房确实黑了老人的钱,被大哥找上门才露了馅的;有说兄弟俩为了分赃不均大打出手的;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侯仁君如何“丧了良心”,连亲大哥都敢动手……流言这东西,一旦长了腿,便不再受最初造谣者的控制,它会自己奔跑、变异,最终变成一头面目全非的怪兽,将卷入其中的人噬咬得遍体鳞伤。
这些闲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通过各种途径,灌进了老宅的耳朵里,灌进了婆婆侯氏的耳朵里。
若是寻常人家,听闻两个儿子因自己的不实之言闹到这般田地,不说痛心疾首、赶紧澄清,至少也该暗自懊悔、消停几日。可婆婆不是寻常人。她那颗被偏心、算计和长久以来在家庭中作威作福养得畸形的心,看待此事的角度,也是异于常人的清奇。
在她看来,大儿子侯仁德那日的“兴师问罪”,非但不是胡闹,反倒是“孝心可嘉”,“主持公道”!是在替她这个受了“委屈”、被“蒙蔽”的老娘出头!是在向那“不孝”、“忘恩”的二房讨还“公道”!
这认知,让她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近乎得意的情绪。看吧,还是大儿子知道心疼娘!知道谁是这家里真正该孝敬的人!那老二两口子,翅膀硬了就想飞?没那么容易!这不,老大就去敲打他们了!虽然没要到钱(她心里或许也觉得未必真有那笔钱),但至少闹得他们灰头土脸,不得安生,这便让她心里那口因为分家和二房自立门户而积郁的恶气,稍稍出了些许。
人一旦沉浸在这种扭曲的“胜利”感中,便容易得意忘形,更想将这份“胜利”扩大化,巩固自己的“权威”和“正确”。
她需要听众,需要同盟,更需要一个能将她这份“委屈”和“功绩”传承下去、并且随时能替她冲锋陷阵的“忠实拥趸”。
这个人选,不言而喻,自然是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偏心到胳肢窝的幺儿——侯家小弟,侯仁勇。
侯仁勇那年刚满二十,正是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没读过几年书,早早辍学在家游荡,农活嫌累,手艺不愿学,终日里跟着村里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年轻后生厮混,喝酒打牌,逞勇斗狠,一副“江湖好汉”的做派,实则内里空空,最是容易受人煽动。他对大哥侯仁德,向来不怎么服气,觉得这个大哥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尤其分家后大哥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更让他瞧不上眼。对二哥侯仁君,感情则复杂些,既有小时候一起玩闹的情分,又因着母亲常年对二哥的冷淡和二哥本身的沉默寡言,而生出几分疏远和莫名的轻视。
婆婆精准地拿捏住了这个小儿子的脾性。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小儿子面前,将那套早已演练纯熟的“受委屈”戏码,更加卖力地、添油加醋地演上一遍。
厨房里,她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对着帮忙烧火(多半也是闲得无聊)的小儿子诉苦:“勇啊,你可是娘的心头肉,娘就指望你了……你瞅瞅这个家,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老大是个混不吝的,为了点钱,连兄弟情分都不顾了,跑去你二哥家闹得鸡飞狗跳,我这老脸都让他丢尽了!可话说回来,你二哥二嫂……唉,也是心狠哪!”
侯仁勇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火苗噼啪一响,映着他年轻却带着几分戾气的脸:“二哥咋了?他不是盖了新房子吗?”
“新房子?”婆婆的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和暗示,“那房子是咋盖起来的?我的儿哟,你是不知道!村里都传遍了,说是我把棺材本都贴给他们了!天地良心,我哪有那么多钱?可他们倒好,闷声不响地把房盖了,让你大哥以为我真给了钱,这才闹起来!他们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这不是故意挑拨你们兄弟不和吗?”
她巧妙地将自己造谣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反而将“挑拨兄弟不和”的帽子,扣在了我们头上。接着,她又唉声叹气:“你二哥啊,自打娶了那个孙婵音,心就野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娘?分家的时候,恨不得一根草都不多拿,现在倒好,自个儿过起小日子了,红瓦白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发达呢!他发达了,想过拉拔一下兄弟吗?想过孝敬一下爹娘吗?没有!就知道关起门来自己享福!你大哥去问,那也是气不过,觉得爹娘偏心……可娘的心,天地可鉴,最疼的还不是你?”
这一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贬损了老大“混不吝”、“丢人”,又给老二扣上了“不孝”、“独占好处”、“挑拨离间”的罪名,最后再轻轻一揽,将小儿子搂进自己“最疼爱”的范畴,安抚兼煽动,手段老辣得很。
侯仁勇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对那些弯弯绕绕未必全懂,但母亲话语里对二哥的不满、对二哥“独占好处”的暗示、以及大哥二哥为此闹翻的事实,却像几颗火种,落在他那本就对大哥不服、对二哥有些疏离的心田里。年轻人讲义气,重“公道”,在他简单甚至粗暴的认知里,二哥若真拿了娘的钱(不管是不是棺材本)盖房,那就是不地道;大哥去闹,虽方法不对,但情有可原;而二哥事后不解释不缓和,导致兄弟反目,更是有错!
尤其母亲那句“最疼的还不是你”,像一勺热油,浇在他那点因为被偏爱而有恃无恐、又急于证明自己“重要”的心火上。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资格”,去为这个家“主持”一下“公道”,至少,要替“受委屈”的母亲和“吃了亏”的大哥(此刻在他心里奇异地统一了),向二哥“讨个说法”!
这种模糊的、被煽动起来的“正义感”和表现欲,混杂着年轻人特有的躁动和蛮勇,在他心里不断发酵、膨胀。
时机,很快就不请自来了。
入了冬,村里有个不算近的亲戚家办喜事。按理说,这种场合,我们二房因为之前的龃龉,是不太想去的。可婆婆特意指使公公来传了话,说“到底是亲戚,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一家人闹别扭,别让外人看了笑话”。话里话外,还是她那套“家丑不可外扬”的逻辑,仿佛只要我们去了,坐在一起吃了饭,那裂痕就不存在了似的。
侯仁君闷着头不吭声,我知道他为难。不去,显得我们小气,坐实了“不和”的传言;去,又无疑是把自己送到那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去煎熬。最后,还是我拍了板:“去。凭什么不去?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大大方方地去,该吃吃,该喝喝,别人爱说什么,随他。”
去是去了,可那顿饭,吃得比吞沙子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