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摆在亲戚家的堂屋里，拢共三桌。我们和公婆、大哥一家、小弟，还有几家别的亲戚坐了一桌。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微妙的凝滞。大哥侯仁德自打我们进门，就没拿正眼瞧过我们，兀自和同桌的男人们划拳喝酒，声音洪亮得刻意，仿佛要用这喧闹来掩盖什么。大嫂王桂花则拉着脸，只跟旁边的女眷说话，眼角余光却像带着钩子，时不时往我们这边扫一下。
婆婆倒是反常地“热情”，不住地给小弟夹菜，嘴里念叨：“勇啊，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对着桌上众人，似抱怨似炫耀地说：“这孩子，就是实心眼，看我这两天心里不痛快，天天在家陪着我，比他那些哥哥强多了。”
侯仁君只低着头，默默吃饭，筷子很少伸向远处的菜盘。我也尽量降低存在感，只照应着身边的家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男人们喝得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不知怎的，话题七拐八绕，又扯到了盖房子上。同桌一个喝了点酒、不明就里的远房表叔，大概是听说了些风声，又见侯家兄弟都在，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仁德、仁君，听说你们兄弟俩都本事啊，一个把老宅收拾得挺好，一个都盖上新房了！啥时候也带带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这话本是无心，甚至带着点奉承。可听在有心人耳朵里，便立刻变了味道。
侯仁德本就喝得两眼通红，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液都溅了出来。他斜睨着侯仁君，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盖新房？那是人家有本事！咱们可比不了！人家那房怎么盖起来的，心里门儿清！咱们这些老实巴交、就知道出死力气的，可没那个捞钱的路子！是吧，仁君？”
他这话，指桑骂槐，恶毒至极。不仅重提旧谣，更暗指侯仁君盖房的钱来路不正。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亲戚们脸上露出尴尬和好奇交织的神情。
侯仁君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某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冰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最终，还是把话和着屈辱，一起咽回了肚子里，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他的沉默，在侯仁德看来，更像是心虚和默认。大哥脸上的得意和嘲讽之色更浓，正要再说什么难听的。
就在这时，坐在婆婆旁边、一直闷头喝酒没怎么吭声的小弟侯仁勇，“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年轻人火气旺，酒意上头，再加上这些日子被母亲灌输的“是非观”和内心积攒的对大哥的不满、对二哥那点扭曲的“抱不平”，在此刻被侯仁德那阴阳怪气的嘲讽彻底点燃了。
他腾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得身后的条凳都嘎吱一声响。他指着侯仁德，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扭曲，声音又冲又横：
“大哥！你够了！有完没完？！一顿饭你就不能消停吃？张口闭口钱钱钱，二哥盖房子碍着你什么事了？娘都说了，那钱的事是没影的！你倒好，揪着不放，还跑到二哥家门口去闹，丢不丢人？！”
他这番话，看似在替二哥“辩驳”，实则火药味十足，矛头直指大哥，且将兄弟不和的锅全扣在了大哥“揪着不放”、“去闹”上。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侯仁德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一向不怎么被他放在眼里的小弟，竟然敢当众指着鼻子骂他。随即，那被酒意和长期压抑的不忿冲昏的头脑，便只剩下暴怒。他也猛地站起来，身高体壮，比瘦削的小弟高出半个头，他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弟脸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毛都没长齐，知道个屁！我丢人？我那是替爹娘讨公道！总比某些人，拿了不该拿的钱，还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吭声强！”
“你说谁是缩头乌龟？！”侯仁勇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年轻气盛的他，最受不了这种轻视和辱骂，“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你跑到二哥家撒泼打滚，就是有理了？我告诉你侯仁德，这个家，还不是你说了算！”
“反了你了！”侯仁德彻底被激怒了。在小弟的顶撞和满桌亲戚的注视下，他那点可怜的“长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酒精和怒气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他不再废话，借着酒劲，扬起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掴在了侯仁勇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寂静的宴席上。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固。所有人都惊呆了。婆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啊！”
侯仁勇被打得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红肿起来。他怔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大哥真的动了手。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剧痛、羞辱和狂暴的怒火，像火山喷发般，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从小到大，他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还是当着一桌亲戚的面，被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大哥扇耳光！
他的眼睛在瞬间充血，变得赤红，里面所有的理智、顾忌、甚至对“哥哥”那点残存的概念，都被这记耳光和汹涌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