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像一团火,烧得我坐立不安,眼睛里都放出光来。
可紧接着,就是一盆冷水浇下。我一个农村妇女,谁也不认识,怎么去跟人家那么大厂子的采购负责人搭上话?人家凭什么信我?万一碰一鼻子灰,岂不是白白惹人笑话?
那几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机会就在眼前,像挂在树梢最高处、最红最诱人的那颗果子,我看得见,却不知道该如何爬上去,够到它。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加工厂”、“批量”、“稳定”这些词在打转。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焦灼吞噬的时候,转机出现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
那天,我又去给镇上一家小餐馆送兔子。这家餐馆的老板姓周,和我合作有段日子了,人还算实在。我送去的兔子质量好,他也乐意用。交接过兔子,结完账,我正要走,周老板叫住了我,压低声音说:“孙家妹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心头一动,忙道:“周老板您说。”
周老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是这么回事……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县里那个新开的兔肉加工厂里做事,好像是个……管点采购方面事的头头。前些天他来我这吃饭,闲聊起来,说到厂里现在缺稳定的、质量好的活兔货源,正头疼呢。我一听,就想起你来了。你的兔子,我是信得过的。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心思,去跟他们厂里谈谈?要是能成,可比你这零打碎敲强多了。”
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我强压住心头的狂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周老板,您这可真是……太感谢了!我当然有兴趣!就是……不知道您那位亲戚,方不方便引见一下?我……我一个妇道人家,怕不懂规矩,冒犯了。”
周老板见我确实有意,便笑道:“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我那表亲姓李,人都叫他李采购。这样,我下次见他,跟他提一提你,看看他的意思。要是他愿意见你,我再给你递个话。”
“好好好!太谢谢您了周老板!您真是我们家的贵人!”我连声道谢,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等待消息的那几天,简直度日如年。我既要按捺住内心的雀跃和期盼,又要做好万一不成、空欢喜一场的心理准备。同时,我也没闲着。我把这些年养兔子、卖兔子的账本,重新整理了一遍。哪年哪月,进了多少兔种,生了多少小兔,卖了多少只,收入多少,支出多少(饲料、药钱),虽然记得简单,却条理清晰,一笔笔,都能对得上。我又把兔舍里最肥壮、毛色最光亮的几只兔子单独隔开,精心喂养,准备作为“样品”。
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周老板捎来了口信:李采购后天下午有空,可以在厂子附近的一个茶馆见一面,让我带着兔子样品过去看看。
机会来了!
去见李采购的前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把要说的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设想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我把那本重要的账本,用干净的布包好。又把选好的两只最精神的兔子,单独装在一个透气的竹笼里,喂足了清水和好料。我还特意换上了那件只有走亲戚才舍得穿的、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干净利落、值得信赖,而不是一个邋遢懵懂的农村妇女。
侯仁君知道我要去见“大厂子里的人”,脸上露出担忧和不赞同:“你行吗?别惹出什么麻烦。人家那么大厂子,能看得上咱们这点东西?”
我心里正紧张着,听他这么说,更是堵得慌,但没力气跟他争辩,只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行不行,总得试试。坐在家里,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约定的茶馆。坐在略显嘈杂油腻的茶馆里,闻着劣质茶叶和烟卷混合的气味,我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这比喻此刻真是再贴切不过)。我不断深呼吸,告诉自己:孙婵音,稳住,你行的。你养兔子的本事是真的,你的账本是清的,你的兔子是好的。成不成,在此一举,但至少,要把该说的说清楚,该做的做到位。
李采购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个黑色人造革的公文包,一看就是常坐办公室的。他准时到了,周老板简单介绍了两句,便借口有事走了,留下我们两个。
李采购坐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农村妇女”能力的怀疑。他呷了口茶,开门见山:“周老板说,你养兔子养得不错,想给我们厂子供货?”
我连忙点头,尽量让声音清晰平稳:“是的,李采购。我养兔子有几年了,也一直在镇上卖。听说贵厂需要稳定的货源,就想来试试。”
“哦?”他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我们厂子需求量大,对兔子的质量、规格、供应时间,要求都很严格。不是随便收几只就行的。而且,我们有自己的收购渠道。”言下之意,似乎并不看好我。
我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拿出我那本账本,双手递过去:“李采购,您请看。这是我这几年来养兔卖兔的简单记录。虽然记得粗陋,但进出多少,赚赔几何,一笔笔都清楚。我不是瞎养,是当正经事在做。”
李采购似乎有些意外,接过账本,随手翻了几页。那上面密密麻麻却工整的数字,分类清晰的条目,显然不是胡乱涂画。他脸上的神色,稍微认真了一点。
趁他看账本的工夫,我把脚边的竹笼子提上来,轻轻打开笼盖:“李采购,您再看看兔子。这是我今天特意带来的,您瞧瞧品相。”
两只兔子在笼子里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但毛色雪白光亮,体格匀称肥壮,眼睛明亮有神,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的健康兔。
李采购探身看了看,点了点头:“嗯,兔子是不错。不过……”他合上账本,还给我,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光你自己养,能有多少?够我们厂子塞牙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