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垫付,不能是白垫。咱们今天在这儿,把话说清楚:等爹病好出院以后,所有垫付的医疗费用,包括之前我们已经垫进去的,大家再根据各家的实际情况,坐下来‘协商’平摊。该多少是多少,总要有个说法。这个,大家没意见吧?”
我把“协商平摊”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哥和大姐交换了一下眼神,二姐夫低头喝茶,小弟依旧装死。
最终,大哥干咳了一声,含糊地应道:“这个……等爹好了再说吧。到时候……再看情况。”
“再看情况”,这是他们惯用的、推脱责任的万能金句。没有承诺,没有期限,一切皆是未知。
但眼下,我也只能抓住这个“空头支票”了。至少,在名义上,在所有人面前,我们二房的垫付,不是“应该的”,而是“暂垫”,是需要“事后协商平摊”的。这或许是我今天能争取到的、唯一一点可怜的“名分”和“道理”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点了点头,没再纠缠。我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就在我以为这场令人作呕的会议即将在一种虚伪的“共识”中结束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婆婆(之前侯仁君去接她过来,说有事商量),突然开口了。她的眼睛在我们和兄姐弟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精明、算计和某种莫名亢奋的神情,声音尖利:
“钱的事,既然仁君家先垫着,那这钱……得交给我管!”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婆婆挺了挺那干瘪的胸膛,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年轻人,大手大脚惯了,不懂算计!这么多钱,放在你们手里,我不放心!万一乱花了,或者算不清账,怎么办?交给我,我来管着,去医院交钱也方便,我天天在那儿守着。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也不多花!等老头子好了,账目清清楚楚,谁也说不着闲话!”
她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俨然一副“公正无私”、“为家操劳”的大家长姿态。
侯仁君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赞同:“娘管着也好,省得我们操心。婵音,你看呢?”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刚刚压下去的寒意,又嗖地冒了上来。交给婆婆管?这个在我们盖房时造谣生事、在家庭风波中偏心挑唆、在金钱面前从未有过公正可言的老太太?
我本能地觉得不妥,非常不妥。这钱交出去,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账目也永远别想“清清楚楚”。
可当我看向侯仁君那带着疲惫和一丝“终于可以卸下点担子”神情的脸,再看看病床上还需要持续治疗的公公,到了嘴边的反对,又艰难地咽了回去。现在反对,势必又会引起一场争吵,婆婆说不定会哭闹不休,指责我信不过她,不孝。而且,侯仁君显然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罢了……我心底叹息一声。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公公得到治疗。至于钱……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账目我们心里有数,将来总有对证的时候。
我勉强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行吧。娘管着也行。不过,花销的单据,最好都留着。”
婆婆见我松口,脸上掠过一丝得色,连连摆手:“知道知道!我还能黑了你们的钱不成?都是为了你爹!”
就这样,一个极不公平、隐患重重的“协议”,在各方心怀鬼胎、各取所需的算计中,勉强达成了。我们二房,继续充当“提款机”;兄姐弟几家,得到了暂时的解脱和一张不知何时能兑现的“空头支票”;而婆婆,则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财政大权。
从那天起,我们后续从牙缝里省出来、从生意周转中硬挤出来的每一笔医疗费,都变成了一沓沓或新或旧的钞票,经由侯仁君或我的手,交到了婆婆那双枯瘦却握得紧紧的手中。
她每次接过钱,都会就着光线,一张张仔细地查验,慢条斯理地数清楚,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她那个从不离身的、打着补丁的旧布包里。她的动作庄重而缓慢,仿佛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但她从不主动告诉我们,钱还剩下多少,医院的费用具体是多少,她是怎么安排的。偶尔问起,她便含糊地说:“还用着呢,没多少了。”“医院那边结了一点。”
那笔我们投入了全家希望和血汗的钱,一旦进入她的布包,就像泥牛入海,再无清晰的声息。那布包,成了一个神秘的、不可探究的黑洞。
日子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也许是持续的用药起了效果,也许是老天爷也不忍看我们再受折磨,公公的病情,到底是一天天好转起来。脸色虽然还是不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些,能自己慢慢坐起来,扶着墙走几步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如果稳定,就可以出院回家调养了。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终于有了点暖意,风也柔和了许多。兄姐弟几家,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出现在医院。大哥(腰似乎也没那么疼了)、大姐、二姐,甚至小弟,都来了。他们簇拥在刚刚换下病号服、还有些虚弱的公公身边,这个扶一把,那个说句宽慰话,脸上洋溢着一种“孝子贤孙”们如释重负的、轻松的笑容。病房里一时间竟有了点“阖家团圆”、“共渡难关”后的虚假温馨。
没有人提起钱。没有人问一句:“老二家垫了多少钱?”“后续怎么算?”
他们仿佛集体失忆了,忘记了那两个月的煎熬,忘记了那沉重的债务,也忘记了茶馆里那个“协商平摊”的协议。他们只记得,父亲病愈出院了,他们是来接父亲回家的“孝顺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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