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大步流星消失在门外冷冽的寒风里,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院子里,那几笼兔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窸窸窣窣地动着。我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件要缝补的衣裳,针却半天也没扎下去。耳朵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阵风吹过枯枝的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才听见院门被猛地推开,又重重撞上的声音。
侯仁君回来了。
他踉跄着冲进堂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震惊、绝望、愤怒,还有一种孩童般被至亲背叛后的茫然无措。他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可那寒意,远远不及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心死的冰冷。
“怎么了?仁君,你说话呀!”我赶紧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话,猛地甩开我的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压抑的呜咽声。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空洞得吓人,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在老宅的遭遇倒了出来。
原来,他冲进老宅时,公公正靠着床头打盹,婆婆在灶间拾掇。他一进去,便开门见山,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爹,娘!外头那些话,你们都听见了吧?说我们逼债,说我们搅家!天地良心,那钱是我们一分一分攒的血汗钱!爹的病当时那么凶险,大哥他们一个个往后缩,是我们掏空了家底把人送进医院!现在倒好,钱没了,还落一身不是!爹,娘,你们给评评理,这事儿,到底是不是我们错了?大哥他们,是不是该有个说法?!”
他本以为,就算父母偏心,当着面,总该说句公道话,哪怕只是敷衍,哪怕只是让大哥他们表个态,他心里也能稍微平复些。
可他万万没想到,回应他的,是婆婆一场歇斯底里的、堪称精彩的表演。
婆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迅速涨红,像是戏台上的角儿瞬间入了戏。她把手里正在擦的抹布狠狠一摔,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声音尖利得能刺破屋顶: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个儿子,养这么大,不是来孝顺我的,是来逼死我的啊!”她一边嚎,一边捶胸顿足,眼泪说来就来,糊了满脸,“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是要逼债逼到爹娘头上来了啊!那钱是给你爹救命的,你现在来算账,你是不是嫌你爹命太长,巴不得他早点死啊?!我跟你爹省吃俭用把你们拉扯大,老了老了,还得受儿子的气!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她哭得抑扬顿挫,涕泪横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侯仁君是提刀上门、忤逆不孝的逆子。
侯仁君完全懵了,他准备好的道理,在母亲这胡搅蛮缠的哭嚎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时,一直沉默的公公,终于开了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长又沉,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上来的。他看着侯仁君,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不耐烦。
“仁君啊,”公公的声音沙哑干涩,“算了,别吵了。都是亲兄弟姊妹,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计较那么多干嘛?你娘心脏不好,经不起气。我跟你娘老了,折腾不起了,就图个清静,安安生生过几天日子。你们兄弟间的事,自己商量着办,别老来烦我们,行不行?”
图个清静。
好一个“图个清静”!
为了他们二老的“清静”,我们付出的血汗钱可以不算数,我们承受的委屈可以无视,兄姐弟的自私贪婪可以纵容,黑白可以颠倒,是非可以不辨。只要表面上维持着那脆弱的、一戳就破的“和睦”假象,只要不闹到他们眼前,让他们“烦心”,那么,谁吃亏,谁受罪,都是活该,都是“不懂事”。
侯仁君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夸张的哭嚎,听着父亲轻飘飘的“算了”,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都在崩塌。他最后是怎么走出那个门的,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屋子里的空气,浑浊、冰冷,带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药味和衰败的气息,让他窒息。
“他们……他们……”侯仁君喃喃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这个沉默寡言、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他们是我爹娘啊……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偏心……这么不讲道理……”
我听着,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扶住他的肩膀,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原以为,经历了兄姐弟的排挤,心已经够冷了,没想到,父母这最后一盆冰水浇下来,才是真正的透心凉,凉到灵魂都在打颤。
原来,在有些父母眼里,孩子的价值,不是看你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而是看你是否“听话”,是否“省心”,是否不会给他们“惹麻烦”。那些默默付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孩子,往往最容易被忽略,被牺牲;而那些会哭会闹、善于索取、哪怕自私自利的孩子,反而更能牵动他们的心弦,得到他们或明或暗的偏袒与维护。因为前者不会表达不满,后者却会制造“麻烦”,而父母,大多时候,是选择解决“麻烦”的那条最省力的路——安抚会哭闹的,牺牲沉默付出的。
多么残酷,却又多么现实。
那一夜,侯仁君几乎没合眼。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一动不动。我挨着他躺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僵硬,呼吸粗重,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我知道,他心里那座关于“家”、关于“父母”、关于“兄弟”的殿堂,在这一天,彻底地、轰然倒塌了,碎成了一地齑粉,再也拼凑不起来。
而我,躺在他身边,心里翻腾着的,除了为他感到的痛,还有一种更加清醒、更加冰冷的了悟。这了悟,让我连流泪的欲望都没有了。
我对这个所谓的“大家”,最后的那一点点基于伦理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它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根子。公公的懦弱自私,婆婆的偏心糊涂,兄姐弟的贪婪凉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我们曾经试图在里面寻找温暖,寻找公道,结果只找到了更多的算计、背叛和心寒。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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