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尖利得有些变调的哭嚎声,由远及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不活了啊——没法活了啊——养儿子养出仇来了啊——”
我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是婆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院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我早上通常只是虚掩着)。婆婆披头散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罩衫,脸上也不知道是抹了灰还是真的没洗,显得脏污憔悴。她踉跄着冲进院子,也不看地上的兔粪,一屁股就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放声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看看这不孝的儿媳妇啊!她是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她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声音又尖又利,穿透力极强,瞬间就把左邻右舍都给招来了。
我家院子本来就不算偏僻,这大清早的,正是各家准备做饭、出门干活的时候。婆婆这一闹,简直像在平静的池塘里扔下了一块巨石。不到片刻功夫,院门口、矮墙边,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端着饭碗的,有提着菜篮子的,有刚起床披着衣服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里闪烁着好奇、惊讶、兴奋,还有那种事不关己的、看戏般的光芒。
我僵立在兔笼边,手里空空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我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婆婆,看着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邻居,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知道,完了,最后一点脸面,最后一点安宁,都被她亲手撕得粉碎,扔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践踏、指点。
婆婆见人越聚越多,哭嚎得更加起劲,也更加“有内容”了。她捶胸顿足,指着我的方向(虽然眼睛好像并没真的看我),声泪俱下地控诉: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评评理啊!这是我老二家的媳妇孙婵音!看着老实吧?心黑着呐!当初她公公病得快死了,是我这老太婆求爷爷告奶奶,他们才肯拿出点钱来救命!好了,现在人救回来了,她就翻脸不认账了!非说那钱是他们垫的,要我们还!天地良心啊!那钱是给他们爹治病的啊!是救命钱啊!她现在倒好,当成债来逼了!天天甩脸子,话里话外都是钱,把我们老两口逼得没活路了啊!”
她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明明是兄姐弟推诿,我们倾囊相救;明明是她自己管理不善(或者说有意侵吞)剩余钱款;现在,全都成了我们“逼债”、“算计老人救命钱”的罪证!而且,她巧妙地把“我们”缩小成了“我”,重点突出了“儿媳妇”的恶,更容易激发围观者对“恶媳欺老”的天然反感。
果然,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哎哟,看不出来啊,婵音平时不声不响的……”
“就是啊,老人救命钱也好意思要回去?”
“侯家老二也是,咋不管管自己媳妇?”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些议论,像冰冷的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我身上。我想辩解,想大声告诉所有人真相,可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的鄙夷、同情(对婆婆的)、好奇、嫌弃……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在这个我生活了多年的村子里,在这个我曾经以为还算熟悉的人情网络里,我像个突然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心的怪物,赤裸裸地承受着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
婆婆的表演还在继续,她甚至爬起来,扑到我的兔笼边,作势要去抓那些受惊缩成一团的兔子:“你们看看,她还有心思养这些畜生!有钱养兔子,没钱给老人看病!没良心啊!我的命好苦啊——”
我猛地惊醒,一步挡在兔笼前,死死地盯着她。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可我仍然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她推开。
这场闹剧,最终是以几个实在看不下去的年长邻居,上前连劝带拉,把哭天抢地的婆婆半搀半拖地弄走,才告一段落。人群渐渐散去,可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压低的议论,却像跗骨之蛆,留在了空气里,留在了我家的院墙上,也留在了所有目睹了这场“好戏”的人心中。
从那天起,我和侯仁君在村里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不仁不义”、“斤斤计较”、“逼债逼到父母头上”、“不孝的恶媳”……一顶顶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人的大帽子,牢牢地扣在了我们头上。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听到那刻意压低了、却又刚好能让你听见的议论。
侯仁君在建筑队的日子,也越发难熬。工地上人多口杂,村里的事,风一样就刮了过去。有些原本和他还算说得来的工友,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躲闪、复杂,背后议论他“家里事都处理不好”、“对爹娘都那样”的闲话,也隐约传到了他耳朵里。他那本就沉默的性子,变得更加阴郁,每天回来,身上都像裹着一层低气压的乌云,浓得化不开。
我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诞。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时候,救了父亲的命,然后希望得到一点起码的公道,希望那些同样身为子女的人,能承担他们该承担的责任。可结果呢?我们成了众矢之的,成了破坏“和睦”的罪人,成了千夫所指的“恶棍”。
讲理?跟谁讲?跟那些拿了钱、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兄姐弟?他们巴不得你闹,闹得越大,越显得他们“委屈”。跟那些不明真相、只喜欢看热闹、传播八卦的乡亲?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比如,一个看起来老实的媳妇突然变恶,比如,有钱的儿子逼迫穷兄弟和父母,这多具有戏剧性,多值得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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