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庭审,几乎成了侯家内部丑陋的揭发大会。法官询问一些细节时,兄弟姊妹几人为了撇清自己,或减轻责任,开始互相推诿、指责,甚至不惜揭短。
法官问大哥:“你说你腰伤干不了重活,那家里主要靠你爱人,她有没有工作或者收入?”
大哥支支吾吾:“她……她就在家种地,照顾孩子……”
大嫂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法官,我家是真的难!老大正要考学,花钱跟流水似的!老二老三也不让人省心!我们哪有多余的钱?”
大姐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大嫂,谁家孩子不花钱?我家孩子也在上学呢!再说了,你家去年不是还新添了缝纫机吗?那可是大件!”
大嫂脸一红,尖声反驳:“那缝纫机是赊账买的!到现在账还没还清呢!你家不也刚起了两间偏房?”
二姐加入战团:“起房子那是没办法,老屋漏雨漏得没法住!哪像有些人,有钱给爹垫医药费(她故意瞟了我们一眼),也没见给自己爹娘起间好房子!”
这话一下子把火引到了我们身上,也隐隐指责了大哥大姐。小弟则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反正我没钱,你们有钱你们吵去……”
一时间,法庭上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夫妻互相帮腔,姐妹彼此拆台,兄弟怒目相视,把那点家长里短、斤斤计较的丑态,暴露得淋漓尽致。法官几次敲击法槌,厉声呵斥“安静!”“注意法庭秩序!”,才勉强维持住场面。
我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流露出的自私、算计、推诿和慌乱,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和彻底的冰冷。这就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在利益和责任面前,最真实的模样。那层名为“亲情”的遮羞布,在这庄重的法庭之上,被他们自己亲手,撕扯得粉碎。
首次庭审,就在这样一片混乱、互相攻讦、却又毫无实质性证据推进的争吵中,草草结束了。法官显然也头疼不已,宣布休庭,择日再审,并要求原告补充证据,被告方也做好准备。
法槌落下,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未尽的情绪和新的怨怼,纷纷起身,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让他们丢尽脸面的地方。
我们走得慢,落在后面。出了法庭大门,只见婆婆被大哥、大姐、二姐几家人围在中间,似乎在激动地说着什么。大哥脸色铁青,大姐二姐则皱着眉,显然在抱怨她不该把事情闹到法院,搞得大家这么难堪。婆婆则挥舞着手臂,尖声辩解着,大概是在说“我不告怎么办?你们谁管我?”之类的话。
看到我们出来,那圈人立刻停止了说话,齐刷刷地看向我们,眼神复杂,有怨恨,有忌惮,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毕竟,侯仁君当庭甩出的那几张缴费单,像几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他们脸上。
我们没停留,也没看他们,径直走向自行车棚。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婆婆拔高的、带着哭腔的争辩声,和其他人压低的、不耐烦的埋怨。
推着车走出镇政府大院,走上回村的土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那场雨终究没有落下,只是闷得人更加烦躁。
侯仁君一路无话,只是闷头推车。直到走出了镇子,周围只剩下空旷的田野和寂静的风声,他才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哑声问:
“婵音,你说……这官司,到底图个啥?”
我看着他,又回头望了望那座越来越远的、灰扑扑的法庭小楼,轻轻地、也是无比讽刺地,叹了口气。
“图啥?”我重复着他的问题,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也许,就图个‘热闹’吧。”
一场由亲娘亲手点燃、把全家都架在火上烤的、荒唐透顶的“热闹”。
而这“热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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