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仁君依旧坐在那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握着我的那只手,原本冰凉的掌心,正在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恢复着温度。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劫后余生般的暖意。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那一声叹息,悠长,沉重,仿佛将积压在胸腔里多年的委屈、愤懑、痛苦和压抑,都随着这口气,尽数吐了出来。他的肩膀,似乎随着这口气,也微微地松弛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紧绷着,仿佛扛着千斤重担。
他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依然布满红血丝,眼眶也依然湿润,但那双眼睛里,曾经弥漫的死寂、茫然和深刻的痛苦,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疲惫、释然,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清亮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嘴角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切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却让我瞬间心头发酸、眼眶发热的笑容。
我也看着他,用力地回握着他的手,脸上不自觉地,也漾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历经磨难、终于见到一丝天光后的疲惫与安宁。
尽管过程充满了不堪的屈辱、刻骨的背叛和无尽的痛苦消耗,但正义,终究没有彻底缺席。法律给了我们一个交代,洗刷了泼在我们身上的污水,承认了我们的付出,也惩罚了那些贪婪与不义。这判决,不仅仅是要回了部分钱款(虽然能否顺利执行还是未知数),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快刀,彻底斩断了我们与那个吸血敲髓、毫无温情可言的所谓“大家庭”之间,最后那点可笑、可悲、又令人窒息的亲情羁绊和伦理绑架。
从此,两清了。无论是钱,还是情。
一名工作人员将几份装订好的、盖着鲜红法院大印的判决书副本,分别递给了我们(作为被告一方)。我双手接过,那纸张有些分量,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我小心地把它放进随身带来的布包里,仿佛那不是几页纸,而是我们这几年血泪抗争换来的、沉甸甸的“战利品”和“断亲书”。
我们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们太多痛苦记忆、却也最终给了我们一个公道的法庭。然后,并肩走了出去。
推开法庭厚重的大门,冬日下午清冷却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有些刺眼。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但奇怪的是,这冷风吸入肺里,却不再觉得那么憋闷,反而有种涤荡尘埃后的、带着痛楚的清新。
天,是那种冬日特有的、高远而澄澈的蓝。阳光虽然没什么暖意,却将万物照得清晰分明。
我们推着那辆旧自行车,慢慢地走在回镇外、回我们小家的路上。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侯仁君握着车把的手,很稳。他的背影,虽然依旧瘦削,却似乎挺直了一些。
我走在他身边,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摸着那份判决书硬挺的边缘,心里像这冬日的天空一样,虽然空旷,虽然还有寒意残留,却已然拨云见日,透出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朗明亮的底色。
这场漫长的、耗尽心力、撕裂亲情的诉讼,终于,以一种我们未曾预料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前路依旧漫长,生活依旧充满艰辛。但至少,我们卸下了一个最沉重的包袱,斩断了一条最痛苦的牵绊。从此,我们的船,虽然小,虽然旧,却可以轻装简行,只载着我们至亲的家人,和我们对未来那点实实在在的、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期盼,稳稳地,驶向属于我们自己的、未知却不再恐惧的远方。
阳光,将我们俩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空旷的、铺着薄雪的路面上,渐渐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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