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去镇上卖最后一批兔皮,回来得有些晚。侯仁君从工地回来,正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迎面撞见了提着个小篮子、似乎是刚从邻村闺女家回来的婆婆。
真是冤家路窄。
侯仁君大概心里还憋着那天吃闭门羹的火,又见四下里正好没人(其实远处田埂上、路边屋檐下,早有眼睛瞄着了),便想着再最后问一次,也算尽了告知的义务。他走上前,挡住婆婆的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娘,您回来了。那钱的事……”
他话还没说完,甚至还没提到“判决”两个字,婆婆的脸色就瞬间变了!
刚才还只是冷淡麻木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夸张的痛苦和委屈,她那双浑浊的老眼迅速酝酿出泪水,然后,在侯仁君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她竟然就势往地上一坐!没错,是结结实实、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坚硬、还带着尘土和冰碴的地上!
紧接着,那套我们早已“领教”过、却在村口大路上演更加具有冲击力的“哭街”戏码,隆重开场!
只见她把手里的破篮子往旁边一扔(里面几个鸡蛋差点滚出来),双手猛地拍打着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然后仰起脖子,用一种能穿透半个村子的、尖利凄惨的嗓音,放声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看看这个不孝的逆子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啊——如今他爹病好了,他就来逼债了啊——要逼死他亲娘啊——”
她哭得抑扬顿挫,涕泪横流,一边哭,一边还用手指着僵立在原地、完全懵了的侯仁君:
“大家快来看看啊——评评理啊——这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好儿子侯仁君啊——他爹生病他出了点钱,现在天天追着我要啊——把我这老太婆往死路上逼啊——我不活了啊——”
这动静,比戏台开锣的铜锣还要响亮!瞬间,就像在平静(其实暗流涌动)的池塘里扔下了一颗巨石!
原本在远处田埂上晃悠的,在屋檐下晒太阳唠嗑的,在自家院子里干活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呼啦啦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迅速在村口老槐树下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围观圈”。人们伸长脖子,睁大眼睛,脸上充满了好奇、惊讶、同情(对婆婆的)、鄙夷(对侯仁君的)、以及那种事不关己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侯仁君彻底傻了。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坐地哭嚎的母亲和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乡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拉婆婆起来,却又手足无措,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那些准备好的道理,在母亲这撒泼打滚、颠倒黑白的表演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承受着所有人目光的凌迟。
婆婆见人越聚越多,哭嚎得更加起劲,台词也更加“丰富”起来,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含辛茹苦养大儿子、却被儿子为了钱逼上绝路的可怜老母亲,而侯仁君,则成了忘恩负义、冷血逼债的逆子典型。
“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把他们兄弟几个拉扯大,容易吗?现在老了,不中用了,他就来算账了!那点钱是给他爹救命的啊!他现在倒好,当成债来逼了!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村里老少爷们都看看啊——有这样的儿子吗——我还不如当初一头撞死算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议论纷纷。有年纪大的老太太跟着抹眼泪,叹气:“唉,真是作孽啊……”“侯家老二以前看着挺老实,咋成这样了?”也有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低声跟旁边人解释:“不是那么回事,是法院判了……”但声音很快被婆婆的哭嚎和其他人更大的议论声淹没了。
我正好赶到村口,看到这一幕,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是这套!在家里闹,在法庭闹,现在闹到大街上来了!我挤进人群,想去拉侯仁君,也想跟围观的人说清楚。可我刚一靠近,婆婆像是见了仇人,哭嚎声更尖利了,指着我骂:“还有这个恶媳妇!就是她撺掇的!他们两口子合起伙来逼死我啊——”
在那一刻,看着地上撒泼打滚、演技精湛的婆婆,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看着侯仁君那羞愤欲死、几乎要崩溃的神情,我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法律的判决?公正的道理?在一个人不要脸面、不顾廉耻、豁出去用最下作的方式胡搅蛮缠时,竟然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我们就像两个循规蹈矩、拿着官方文书去讨说法的“傻子”,突然被一个滚在泥地里、浑身污秽、又哭又喊的疯子迎面抱住,弄了一身腥臊,还百口莫辩!
最终,这场闹剧,是在几个实在看不下去、又怕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的村中长辈出面,连劝带拉,把哭天抢地的婆婆从地上拽起来,半搀半哄地弄走,才勉强收场。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却像跗骨之蛆,留在了空气里,也留在了我和侯仁君的身上。
我们像两个打了败仗的逃兵,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狼狈地、沉默地离开了村口。身后,仿佛还能听到婆婆那得意的、隐隐的抽噎和旁人“可怜啊”的叹息。
这一次当街表演,显然让婆婆尝到了“甜头”。她发现,这一招虽然无耻,但有效!尤其是在不明真相的村民面前,能迅速博取同情,制造舆论压力,让我们陷入被动。从此以后,但凡我们试图再提“钱”字,不管是在哪里,不管有没有旁人,她立刻就会祭出“坐地哭嚎”这一“法宝”,屡试不爽。我们彻底被她这套流氓打法给“制服”了——不是怕她,而是耗不起,也丢不起那个人。
大哥大姐那几家,更是躲得远远的,仿佛这场判决、这笔烂账,从头到尾都跟他们毫无关系。路上遇见,眼神躲闪,脚步加快,生怕我们开口找他们要那判决书上判定的几百块钱。他们选择性遗忘了法庭上的狼狈,也遗忘了自己曾经伸出的、接过“贴补”的手。毕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婆婆)顶着,有她撒泼打滚在前面挡着,他们乐得躲在后面,继续过自己“不知道”、“不关我事”的安生日子。
婆婆甚至开始在村里放出更加赤裸裸的狠话,大概是说给那些可能劝她的人听,更是说给我们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就这一把老骨头,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让法院来抓我!来枪毙我!”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模样。
面对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将无赖进行到底的行径,我和侯仁君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那份沉甸甸的判决书,此刻拿在手里,真的轻飘飘的,像一片毫无分量的枯叶。它写满了正义和道理,却无法撬动一颗被贪婪、自私和无耻武装到牙齿的心。
法律的判决,在赤裸裸的、豁出脸皮去的耍赖面前,似乎真的……显得有些苍白,有些遥远。
我们终于彻底清醒地意识到:想通过正常的沟通、讲理、甚至等待对方良心发现的方式,让婆婆(以及那几家)主动履行判决,归还那笔钱,几乎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那判决书上的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印章,恐怕真的要变成一份仅供我们“留念”、却无法落地的“法律白条”了。
这认知,比拿不到钱本身,更让人感到心冷和悲哀。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