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到底还是在鞭炮零星的炸响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年味里,艰难地翻了过去。新年来了,春天也迈着蹒跚的、带着料峭寒意的步子,试探性地踏进了村庄。河面的冰开始变薄、发酥,岸边柳树的枝条似乎也柔软了些,透出点若有若无的鹅黄。风还是冷的,却少了那种刮骨的尖利,多了些潮湿的、黏腻的意味。
然而,春风似乎并未能吹进我们的小院,更未能吹散笼罩在我们心头的、那层比冬日阴云更加厚重黏稠的寒雾。那份无法执行的判决书,像一块冰冷的墓碑,竖立在我们与侯家老宅之间,也竖立在我们与村里一部分人之间,隔开了原本就稀薄的人情暖意,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更加令人窒息和无所适从的困境。
硬碰硬的对峙(如果那能算对峙的话),随着婆婆那场村口哭街的“胜利”和她“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宣言,暂时告一段落。她显然也明白,光靠撒泼打滚,只能应付一时,挡不住法院判决的长期压力(虽然她嘴上硬气)。于是,一场更加隐秘、更加持久、也更考验人心理承受能力的“软战争”,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没有哭嚎,甚至很少正面的言语冲突。它就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浸了冰水的牛毛细针,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袭来,扎在你的皮肤上,不流血,却刺骨地疼;钻入你的耳朵里,不喧闹,却嗡嗡作响,日夜不息。
首要的,也是最直接的,便是全方位的冷落与孤立。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心照不宣的疏远,而是一种升级版的、带有明显排斥和惩罚意味的集体行为。婆婆俨然成了侯家(除了我们这一支)的“精神领袖”兼“受害者代表”,她不仅自己对我们视若空气,更是成功地发动(或者说,她那套说辞天然地迎合了)大哥、大姐、二姐几家,形成了统一战线。
村里的红白喜事,人情往来,最能体现一个人在村庄社会网络中的位置。以前,虽然关系尴尬,但碍于同宗同族的脸面,像嫁娶、满月、老人过寿这样的大事,总还会礼节性地通知一声,去不去在我们。可自从判决下来、尤其是村口闹剧之后,这种“礼节”也彻底消失了。
开春后,侯家一个出了五服的堂叔公七十大寿,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我们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那天,我和侯仁君从地里回来,路过那堂叔公家附近,只见院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炊烟袅袅,酒肉香气飘得老远。大哥侯仁德和大嫂王桂花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大姐夫和二姐夫的声音也隐约可闻。
我们站在稍远的路上,看着那片不属于我们的热闹。侯仁君的脸沉了下去,抿紧了嘴唇。我拉了他一下,低声说:“走吧。”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和我一起,默默地走回了我们那个突然显得格外冷清的小院。没有通知,便是最明确的逐客令。我们像是被整个侯氏家族,彻底地、无声地开除出了“族籍”。
路上遇见,更是成了考验心理素质的难关。婆婆自然是“眼高于顶”的典范。好几次,在去自留地或者从镇上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她蹒跚的身影。侯仁君有时还想硬着头皮打个招呼,毕竟是亲娘。可每当我们走近,她的头便会猛地转向另一边,或者干脆低下,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的路,仿佛我们是透明的空气,或者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连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偶尔视线避无可避地对上,她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怨毒,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地刺过来,让人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她就用那种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们,直到我们与她擦肩而过,走出老远,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目光烙在脊背上的刺痛。
大哥大嫂、大姐二姐他们,则奉行“惹不起躲得起”的策略。远远看见我们,立刻会改变路线,拐进岔道,或者加快脚步,匆匆离去,连个对视的机会都不给。仿佛我们身上带着某种致命的瘟疫,沾上就会倒霉。
这种被至亲之人集体当作“不存在”或“避之唯恐不及”的感觉,比直接的争吵和指责,更伤人,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悲凉。它无声地宣告:在这个血缘维系的圈子里,你们是异类,是破坏者,是不被接纳的“外人”。
如果仅仅是冷漠和孤立,或许还能咬牙忍受。但婆婆显然不满足于此。她那套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功夫,在摆脱了法庭的约束后,更是发挥得炉火纯青,成了她向我们施加精神压力的主要武器。
她不再需要跑到我们家门口或村口去哭闹,那样太费力,也容易惹人反感(虽然她不在乎)。她选择了更“高明”、更“自然”的方式——在一切公开的、女人们容易聚集的场所,用那种看似闲聊、实则字字诛心的“闲话”,来中伤我们,败坏我们的名声,也给她自己塑造悲情形象。
村口那口老井边,是女人们洗衣、淘米、交换信息的重要据点。春天的午后,阳光好些,婆婆就会端着个木盆,挪到井台边,一边慢吞吞地搓洗着几件破旧衣服,一边跟旁边同样洗衣的妇人“唠家常”。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井台边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总能“恰到好处”地在我们可能路过的时候,提到关键内容。
“唉,这人啊,真是不能有钱,”她会重重地叹口气,捶打着手里的衣服,水花四溅,“一有了钱,那心就黑了,六亲不认了。连老人的棺材板都惦记着,算计着,恨不得从老人骨头缝里榨出二两油来。这哪是养儿防老?这是养了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专啃爹娘的老骨头啊!”
“棺材板”、“算计”、“白眼狼”、“啃老骨头”……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飞出来。旁边不明就里的妇人,往往会附和着叹气,或者好奇地追问。婆婆便会做出欲言又止、受了天大委屈又不好明说的样子,更引得人猜测同情。
在村中那棵老槐树下,傍晚乘凉时,她又会换一套说辞,对着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头老太太念叨:
“养儿防老?哼,防个屁!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的儿子,翅膀硬了,眼里就只有他那小家和钱!爹娘的死活,哪还放在心上?不把你最后一点养老钱榨干,不把你逼到绝路上,那都不算完!我算是看透了,这亲生的,有时候比那外人还不如!外人还讲个脸面,这亲生的,撕破脸来,那才叫一个狠,一个绝!”
“榨干”、“逼到绝路”、“比外人不如”、“狠绝”……这些话,配合着她那愁苦憔悴、仿佛受了无尽折磨的神情,极具煽动力。听的人无不摇头叹息,对那个“不孝的儿子儿媳”心生鄙夷,对眼前这个“可怜的老太太”报以深深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