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君，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侯仁君正拿着根牙签剔牙，闻言瞥了一眼那本子，没接，只问：“啥事？”
“是关于皮子生意。”我打开本子，翻到我画示意图的那一页，指给他看，“我想着，咱们现在这样，利润还是太薄，而且总靠胡老板他们，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往前再走一步。”
“再走一步？”侯仁君皱起眉，“你又想干啥？我跟你说，别再想那些歪门邪道！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不是歪门邪道。”我耐着性子，指着示意图，“你看，我是想，咱们租个小点的、便宜点的旧房子或者仓库，不用在镇上，村里边角地就行。然后，把收上来的皮子，不光是硝一下，咱们自己再好好清洗、分分类，把特好的、好的、一般的，分得清清楚楚。甚至……我还想试试，能不能学点简单的鞣制手艺。就是让皮子更软和，更好保存，卖相更好。”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脸色。果然，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你折腾这些干啥？胡老板那不是收得好好的吗？”他不耐烦地说。
“胡老板是收，可他压价也狠啊。”我翻到后面记录价格差的那一页，“我打听了，要是皮子经过咱们自己初步加工，分好类，甚至鞣一下，同样的皮子，价格能上去不少！而且，咱们自己加工了，以后不一定非卖给他胡广财，说不定能直接联系到要这种半成品的厂子，或者做小玩意儿的客户，那价格空间就更大了！”
侯仁君听不进去，他听到“价格上去”时眼神动了一下，但随即就被更大的担忧覆盖了。“说得轻巧！租房子、买工具、请人？哪样不要钱？你现在手里那点钱，够折腾吗？”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了。我心跳如鼓，但语气依旧平稳，翻到写着贷款估算的那一页：“我算过了，启动确实需要一笔钱。我手头的，不够。所以我想……咱们能不能，去信用社，贷一点款？不用多，就……”
“贷款？！”没等我说完，侯仁君就像被火烫了屁股一样，“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簌簌往下掉，“孙婵音！你疯了吧？！贷款？！你知道那是啥吗？那是阎王债！借了还不上，房子地都得赔进去！咱们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安稳了，你又要去捅这个马蜂窝？！你非要把这个家败光才甘心是不是？！”
他的脸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红，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那眼神，不再是担忧，而是混合了恐惧、失望和一种被冒犯了的愤怒，仿佛我提出贷款，是什么大逆不道、要把全家拖入深渊的恶行。
家栋被吓着了，从里屋跑出来，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我心里一沉，但早有准备。我没有跟着站起来吵，而是依旧坐着，等他那阵剧烈的情绪过去。然后，我拿起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和我的分析，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仁君，你听我说完。我不是瞎胡闹，我算过的。贷款，是欠债，没错。可这债，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才借的，不是拿去吃喝嫖赌。你看看我算的，”我指着成本增加和收入预期的对比，“只要咱们第一步走得稳，加工出来的皮子能卖上价，这贷款，一年之内，靠多出来的利润，就能还上一大半！剩下的慢慢还，压力不大。”
“万一卖不上价呢？万一又遇到骗子呢？万一你弄坏了呢？”他连珠炮似的反问，每一个“万一”都像一块巨石。
“是有万一。”我承认，“所以咱们才要从小做起！不一下子投很多钱。租最便宜的场地，工具就买最必需的，先不雇人，我自己干，最多忙不过来时临时请个帮手。先试着加工一小部分皮子，看看市场反应。就算……就算最坏的情况，这笔小贷款真的亏了，以咱们家现在的底子，也还得起，伤不了筋骨！可要是成了呢？”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把那份憧憬传递过去，“那咱们就真的在这行里站住脚了！不用再看批发商的脸色，咱们自己也能有点话语权！家栋以后读书、成家，咱们也能多攒点底气不是？”
“读书成家？就凭你这点皮子？”侯仁君嗤之以鼻，但语气里的坚决，似乎因为我这番有条有理的话，而松动了一丝裂痕，更多的是烦躁和一种“道理讲不过你”的憋闷。“我说不过你！反正，贷款，我绝对不同意！你想都别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一个女人家，心那么大干啥？”
又是“女人家”。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我的某根神经。一直强压着的委屈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也站了起来，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冷硬：“女人家怎么了？女人家就只能围着锅台转，只能看着男人的脸色，只能守着眼前这点‘安稳’过一辈子？侯仁君，咱们这个家，能有今天，电视、新衣服、碗里的肉，是靠你建筑队那点死工资，还是靠我‘这个女人家’风里雨里收兔子、跑林安挣回来的？上次被骗，是我大意，我认！可你不能因为摔过一次跤，就让我从此趴在地上爬着走！市场在变，别人在往前跑，咱们原地踏步，就是倒退！迟早有一天，咱们这点生意，会被人挤得没饭吃！”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我们之间一直回避的某些东西。侯仁君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可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个写满字画满图的小本子，再看看一旁吓得不敢出声、却悄悄站到了我身边的儿子家栋，他那些关于“风险”、“安稳”的大道理，忽然就显得有些苍白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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