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格外刺耳。
良久,侯仁君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把头深深埋进手里,闷闷地说:“我说不过你……你总有你的道理……可贷款……我是真怕……”
他的声音里,愤怒少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和对无法掌控局面的无力感。我忽然就心软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生活吓怕了,他肩膀上的担子也很重,他只想护住这个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小窝,不要再经历任何风雨。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有些佝偻的背上,语气缓和下来:“仁君,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咱们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这样,我答应你,咱们步步为营,绝不冒进。贷款,我只贷最少必须的那部分,而且我用我自己的名字去贷,真有什么万一,也不连累你和房子。场地,我先找最便宜的,工具我淘换旧的。加工,我先弄一小批试试水,成了,咱们再慢慢扩大;不成,我立刻收手,绝不再提。你看行不行?”
我这是在让步,也是在给他,也给我自己,一个台阶,一个缓冲。
侯仁君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他看着我,又看看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崇拜地看着我的家栋。家栋忽然小声说:“爸爸,妈妈可厉害了,肯定能行!咱们支持妈妈吧!”
童言稚语,像一滴清亮的露水,滴进了沉闷燥热的空气里。
侯仁君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妥协,或许,也有一丝被我们母子这“一致对外”的阵势逼到墙角的认命。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什么烦人的苍蝇,声音疲惫而沙哑:“随你吧……随你折腾吧……我管不了你了……就一条,记住你自己说的,步步为营,绝对不能冒进!要是再出上次那种事,我……我真跟你没完!”
这就是他的同意了。虽然勉强,虽然带着一百二十个不情愿和担忧,但终究是松了口。
我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随即涌起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责任感的沉重,和一丝终于冲破阻碍、得以伸展手脚的微凉快意。
“你放心。”我郑重地点头,“这次,我一定小心再小心。”
这场家庭内部的风波,算是暂告平息。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是在生活的洪流中,两个背负着不同恐惧和期望的人,又一次艰难地达成了某种平衡与妥协。
夜深了,侯仁君早早睡下,背对着我,背影僵硬。我知道他心里还是不痛快。我独自坐在灯下,摩挲着那个写满计划的小本子,窗外秋虫鸣叫已歇,只有风声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
这一次,我赢得并不轻松,甚至有些胜之不武的感觉。但我不后悔。我知道,如果这次我妥协了,屈服于他的“安稳”哲学,那么我可能就真的只能永远停留在“小贩”的位置上,我的天地,就真的只有锅台、兔笼和那条通往林安镇的、尘土飞扬的公路了。
女人的天地,不该只有这么一点。它应该更宽广,更坚实,更有力。这宽广,不是别人给的,是要靠自己去闯,去争,哪怕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家人的不解、世俗的侧目和自身如履薄冰的恐惧。
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我也得走下去。而且,要走得稳,走得好,走出个样子来,给侯仁君看,给所有人看,也给我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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