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贷款”和“扩张”的家庭争端,最终以侯仁君那一声疲惫而无奈的叹息画上了休止符。这休止符画得潦草,带着毛边,底下是未消的余烬,但至少表面上,烟是散了,呛人的火药味暂时被压了下去。
我知道,他这“同意”,不是心悦诚服,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带着满腹疑虑的消极退让。他心里的那根反对的弦,依旧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弓,只等着我稍有差池,便会“嗖”地一声,将所有的“我早就说过”化为利箭射过来。
所以,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半点得意。他那句“步步为营,不能冒进”,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必须走得稳,走得准,走得让他挑不出毛病,才能一点点消解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也才能对得起我自己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
行动,就从“步步为营”的第一个脚印开始——找场地。
我没敢往镇上想,那租金贵得吓人。我的目光在村里逡巡,像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寻找着既符合要求又不至于掏空我本就羞涩钱袋的猎物。最后,目标锁定了村东头,靠近打谷场边上一间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库房。这库房原是生产队存放农具杂物的,泥坯墙,稻草顶(早已破败不堪,露着天光),木门歪斜,窗户只剩空洞。好处是够大,够偏僻,租金便宜得几乎等于白送——一年只要象征性的几十块钱,村支书大概也觉得这破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有人愿意收拾,还能收点钱,乐得同意。
签下那张简单到只有几句话的租赁字据时,我心里不是没有忐忑。这地方,荒凉得晚上估计能闹鬼,夏天漏雨冬天灌风,要把它弄成个能用的“作坊”,得费多大功夫?可看着那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租金,再摸摸口袋里那叠从信用社贷出来的、带着崭新油墨气味却沉甸甸仿佛烙铁般的钞票,我咬了咬牙。就是它了!寒窑还能出贵子呢,破房子怎么就不能变金窝?
接下来是修葺。我没钱请工匠,侯仁君又在建筑队忙,指望不上。我自己动手。买了最便宜的水泥和石灰,借了邻居的梯子和瓦刀,每天天不亮就来,和灰、补墙、糊顶棚。稻草顶是没法要了,我狠狠心,买了些油毛毡和废旧木料,请了村里会点木工活的老光棍帮忙,好歹把屋顶搭了个能遮雨的架子,铺上油毛毡,压上砖头。窗户用旧塑料布钉上,透光不透风。地面坑洼,就拉了几车碎石子混合着泥土填平、夯实。忙活了小半个月,人累脱了一层皮,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但看着那间破败库房渐渐有了点“房子”的样子,心里那股成就感,竟把疲惫都冲淡了不少。
工具设备,更是能省则省。清洗皮子需要大水池?我找来几口被淘汰的、边沿豁了口的大瓦缸,洗干净,架在砖头上,就是天然的水池。晾晒皮子需要架子?我自己砍了些粗细不一的树枝,剥了皮,用铁丝和麻绳绑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井”字形木框,固定在墙上,通风又省地方。分拣需要的台面?用旧门板搭在砖垛上,铺上洗净的旧麻袋,平平整整。至于那心心念念的“鞣制”,我按照那本破册子上提的“土法”,去镇上化工品店(胆战心惊地)买了少量最便宜的明矾和芒硝,又准备了几个小陶盆和几把旧刷子,就算齐活了。
一切从简,处处透着寒酸和凑合。可当我把那块请村小学老师帮忙写的、墨迹还未干透的“婵音皮货初加工”木牌子,用钉子歪歪斜斜地钉在修补过的门框上方时,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感。这不再是我家那间堆满杂物、气味混杂的偏房了,这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地方”,是我的第一个“事业据点”。牌子上的字,像有了生命,在早春还有些料峭的风里,微微颤动。
场地有了,接下来是人。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既要收兔子、跑林安,还要管这摊子“加工”,分身乏术。我需要帮手,可靠、细心、能吃苦的帮手。我没去外村找,就在本村相熟的人家里物色。最后挑中了两个人:一个是前街的喜梅嫂,三十五六岁,男人在矿上干活,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家里家外一把手,做事麻利,心也细,就是话少,有点闷。另一个是后巷的桂芳婶,四十出头,是个寡妇,儿子在外地上学,家境清苦,但人特别干净利索,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针线活也好,手巧。
我去找她们,开门见山,说了我的打算,也说了工钱——按天算,每天一块五,管一顿午饭。这在当时村里,对于妇女来说,算是不错的收入了,尤其是还能兼顾家里。喜梅嫂和桂芳婶都有些心动,但也犹豫,毕竟这“皮子加工”听起来怪怪的,不像是正经妇女该干的活。
我耐心解释:“活儿不重,就是清洗、分拣、晾晒,讲究个细致干净。比下地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是味道不太好闻,刚开始可能不习惯。”
看她们还在犹豫,我又加了句:“咱们这作坊,虽然小,但我想把它当个正经事来做。以后要是做好了,咱们就是元老,工钱说不定还能涨。总比在家闲着,或者只靠那点地强。”
也许是看我说得诚恳,也许是被那“一块五”打动,也许是我身上那股子“非要干出个样”的劲头感染了她们,两人最终都答应了。
小作坊开张的第一天,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我、喜梅嫂、桂芳婶三个人,站在还有些阴冷空旷的旧库房里,面对着几大筐刚从农户那里收来、还带着血污和土腥气的生兔皮。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新糊的石灰和兔皮特有的混杂气味。
我先给她们做了简单的“培训”。怎么用钝刀小心地刮去皮板内侧残留的脂肪和肉膜,不能伤到皮子;怎么用草木灰水(我自己摸索的土法)初步清洗皮张,去除血污和异味;洗好后怎么撑在木框上,用竹签固定,保持皮张舒展,挂在通风处阴干(反复强调不能暴晒);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怎么分拣。
我把这段时间从胡广财那里偷师、自己琢磨、再结合破册子信息,反复修订后定下的“分级标准”,一条条讲给她们听。我找来几张不同品相的皮子当样品。
“你们看,分等级,主要看这几样。”我拿起一张最好的,“一是看毛。毛要密,要绒厚,手摸上去像摸着小羊羔,暖烘烘、厚墩墩的;毛针要挺,有光泽,不能塌,不能涩。颜色要纯,白的雪白,灰的匀净,不能杂。”
又拿起一张次一点的:“二是看皮板。皮板要厚薄适中,有弹性,不能太薄像纸,一扯就破;也不能太厚发硬。要干净,刮得光溜,不能有血点、伤疤、痘疤。面积也要看,咱们用这个自制的木尺量,”我拿出一个用旧木条钉成的、标了刻度的简易方尺,“够不够‘方尺’,差一寸,价格可能就差一截。”
最后指着一张有明显瑕疵的:“三是看伤残。破洞、刀口、虫蛀、溜针(掉毛严重的地方),这些都要挑出来,算作等外品,或者单独处理。”
我把皮子分成五等:特等、一等、二等、三等、等外。每个等级,对应不同的收购价(我给农户的)和预计的出售价(我卖出去的),都写在一张硬纸板上,挂在最显眼的墙上。
喜梅嫂和桂芳婶听得很认真,但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婵音,这……这皮子还有这么多讲究?以前不都囫囵个儿卖吗?”桂芳婶忍不住问。
“以前是以前。”我语气坚定,“以后,咱们就得按这个讲究来!你们别看麻烦,分清楚了,好的就能卖出好价钱,差的也不至于拖累好的。咱们辛苦,才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