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实际操作，磕磕绊绊。刮油刮破了皮，清洗用力过猛伤了毛根，分拣时拿不准等级……问题层出不穷。但我耐着性子，一遍遍示范，一点点纠正。喜梅嫂手稳，学刮油学得最快；桂芳婶眼尖心细，分拣等级渐渐有了准头。我们三个女人，就在这间充满异味和灰尘的旧库房里，像对待最精细的绣活一样，摆弄着那些腥膻的皮子。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染了洗不掉的污渍，头发里、衣服上都是那股子味道。收工回家，侯仁君老远就皱起鼻子，家栋也偷偷躲着我。
但看着清理干净、撑开绷好、按照等级分别悬挂起来的皮子，一排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毛色在从塑料布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显露出不同的光泽和质感，我心里是踏实的，甚至有种隐秘的喜悦。这不再是乱七八糟的一堆“货”，而是有了秩序、有了标准的“产品”。
第一批经过初步处理的皮子阴干后，我从中挑出那些被评为“特等”和“一等”的极品，大概二十来张，决定尝试我的“土法鞣制”。按照破册子上那语焉不详的指示，我将明矾和芒硝按一定比例（全靠估摸）化在温水里，加入一点食盐，调成糊状，然后用旧刷子，极其小心地、均匀地涂抹在皮板内侧，特别是脖颈、腹部这些容易变硬的地方。涂好后的皮子，对折起来，皮板对皮板，毛朝外，用干净木板压住，放在阴凉处。
等待“魔法”发生的那几天，我几乎每天都要去掀开木板看看，摸摸皮板是否变得柔软。心情像等着孵化的鸡蛋，既期待又怕失望。
几天后，当我再次展开那些皮子时，一种奇妙的改变发生了。皮板不再那么僵硬脆弱，带上了一种柔韧的质感，手感好了许多，虽然离真正“熟皮”的光滑柔软还差得远，但已经不像生皮那样“嘎嘣脆”了。更重要的是，那股子难以去除的腥燥气，似乎也被药水味中和、减弱了不少。成了！至少，是往成功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
当我把第一批经过精细分拣、其中部分还经过简单鞣制的兔皮，再次打包运往林安镇时，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卖货”，更像是去交付一份答卷，检验我这段时间所有心血和冒险的价值。
胡广财看到我带来的皮子时，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上手翻检，而是先打量着那些按等级分别捆扎、堆放整齐的货包，又看了看几张我特意展示的、经过鞣制处理的皮子，用手指反复捻搓着皮板的边缘。
“行啊，孙婵音。”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和赞赏混杂的表情，“这才多久没见，鸟枪换炮了？自己弄起来了？”
我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胡老板，您给看看，这样处理过的，值个什么价？”
胡广财这才开始仔细验货。他拿起一张特等皮，对着光看毛色和密度，又翻过来检查皮板和鞣制效果，甚至还用鼻子凑近闻了闻。验得很慢，很仔细。验完特等和一等，他直接报了一个价格。
那价格，比我上次卖给他的、同等质量的“统货”生皮，高出了将近百分之四十！我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批特等和一等，成色确实不错，特别是这几张鞣过的，虽然手法还糙，但板子软和了，能直接用了，省了加工厂一道工序。”胡广财解释着，“你这分拣得清楚，我也省事了，不用再雇人挑。这价，给你，我拿去也有赚头。”
接着，他又验了二等、三等，价格也都有相应的、但幅度小一些的提升。等外品，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以一个极低但比“垃圾价”略高的价格收下了。
算总账的时候，我拿着他开出的结算单，手指微微发抖。这一批货的总价，比我以前卖同样数量、甚至质量可能还稍好一点的“统货”，高出了整整三分之一！而这其中，只有一部分是“鞣制”带来的溢价，更多的是“精细分拣”带来的价值体现！
胡广财一边数钱，一边说：“孙婵音，你这一步，算是走对了。以后有好货，特别是这种分好级的，直接给我送来。价格好商量。要是这鞣制的手艺能再精进点，弄得更匀、更软，价格还能往上走。”
他的话，像最甜的蜜，灌进了我的心里。走出他的铺子，阳光晃得我有些眩晕，但我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扎实。成了！真的成了！我的判断没有错！这小小的加工和分拣，就像点石成金的仙术，让原本平凡甚至“烂贱”的兔皮，价值陡然提升！
回到村里，我没立刻回家，先去了作坊。喜梅嫂和桂芳婶正在清洗新收来的皮子。我把结算的钱和胡广财的话告诉了她们，她们也高兴坏了，干起活来更加起劲。我知道，光说不行，得让她们也尝到甜头。我当场宣布，从这个月开始，每人每天加五毛钱的“奖金”，如果当月出的“特等”、“一等”皮子比例高，还有额外奖励。
两个女人的眼睛都亮了，那不仅仅是钱，更是一种被认可、有价值的感觉。
晚上，我把赚来的钱和账本拿给侯仁君看。他起初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当我指着账本上那明显高出以往一截的利润数字，又拿出几张崭新的钞票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怀疑和担忧，而是惊讶，然后是仔细的审视，最后，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微难以置信的了然。
他没说什么夸赞的话，只是拿起账本，又看了看，然后放下，闷声说了句：“看来……你这折腾，也不算全是瞎折腾。”
这就是他最大的肯定了。我知道。
过了两天，他发现作坊里一个晾晒木框的榫头松了，便找来了工具，一声不响地修好了。又过了几天，他看到我们清洗皮子用的瓦缸位置不太顺手，主动帮我们重新垒了砖架，调整了高度。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