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意外的邂逅和夸奖,让侯仁君兴奋了好几天。他把那张质地考究的名片小心地收在工具箱最里层,回到家,还忍不住跟我提了两句,说那个赵老板“像个大人物”,“说话挺有水平”。
我听了,也只是笑笑,没太往心里去。生意场上,这种客套话,当不得真。何况,人家是“工程咨询公司”的老板,跟我们这养兔子、焊钢筋的,能有什么深切的“合作”?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的意料。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侯仁君有一天晚上回来,神情有些异样,不再是单纯的疲惫,而是混合着一种巨大的兴奋和浓浓的不安,像一锅烧开了却不知该往哪里倒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眼神都有些发直。
吃饭的时候,他几次欲言又止,扒饭的动作都比平时快。直到家栋吃完跑出去玩了,他才放下碗,看着我,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婵音……那个赵老板,赵永年,今天……找到工地上来了。”
“哦?找你?”我有些意外,“什么事?”
“他……他说有个工程,想……想介绍给我做。”侯仁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工程?介绍给你做?”我更诧异了,“什么工程?你不是在建筑队干活吗?”
“不是给建筑队干。”侯仁君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吓人,“是他……他牵线,让我自己……自己拉队伍,去承包一个工程!当……当包工头!”
包工头?!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敲在我心上。我一下子愣住了,脑子里嗡嗡的,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包工头?侯仁君?那个曾经因为包工程被骗、灰头土脸回来的侯仁君?那个只想安稳拿工资的侯仁君?赵老板?那个只见了一面的“大人物”?
“你……你说清楚点,到底怎么回事?”我稳了稳心神,问道。
侯仁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开始讲述。原来,赵永年今天特意到工地找他,两人在工地旁边的小茶馆坐了一会儿。赵永年说,他有个朋友在邻县交通局,那边最近有个小项目,是在两个乡镇之间修一座跨越小河沟的公路桥。桥不大,跨度也就二十来米,属于乡村道路配套,预算不高,正规的、有资质的建筑公司觉得油水少、麻烦多(牵涉到占地、青苗补偿等琐事),都不太愿意接。正好可以拿出来,分包给有技术、有信誉的小施工队做。
“赵老板说,他看了我在水库工地的活儿,觉得我技术扎实,人也实在,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聊天时听我说起过以前也跟过工程,对施工流程、材料管理有点了解。”侯仁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说,这个桥虽然小,但五脏俱全,是个锻炼的好机会。利润……利润比在建筑队干一年挣的工资加奖金,还要多得多!他愿意帮我牵线搭桥,跟发包方那边说项,让我以……以个人名义,去把这个工程接下来。”
侯仁君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等待我的反应。
我脑子里飞速地旋转着。机遇?这无疑是天大的机遇!如果真能接下来,干成了,利润丰厚,能极大改善我们家的经济状况,甚至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侯仁君也能彻底摆脱“打工仔”的身份,真正成为有点事业的“小老板”。这对于他重拾自信、在这个家里找到更平衡的位置,意义重大。
但是,风险呢?风险也同样巨大!自己拉队伍,意味着所有的风险——技术风险、安全风险、资金风险、管理风险——全部要自己承担!需要前期垫资购买材料、支付工人生活费,万一工程出点质量问题,或者验收不过关,或者发包方拖欠工程款……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血本无归,甚至背上沉重的债务!侯仁君有技术,但他从未独立负责过整个项目,他能管好人吗?能算清账吗?能应付得了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可能出现的各种麻烦吗?
还有这个赵永年,他为什么这么“好心”?仅仅是因为欣赏侯仁君的技术?他在这中间,又要扮演什么角色?收取介绍费?还是另有图谋?
利弊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我看着侯仁君那混合着极度渴望和深深恐惧的眼睛,我知道,他心里也正在经历着同样的天人交战。这个机会,对他而言,诱惑太大了,大到他无法抗拒;可失败的阴影(上次被骗的教训),又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恐惧到骨髓里。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在倒数着做出决定的时刻。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开了口,声音出乎我自己意料的平静:“仁君,这事,是好事,也是大事。咱们得把里里外外,都想透了。”
我拉过凳子,坐到他面前,开始一条条分析:“先说利的方面。第一,利润确实诱人,干好了,咱们家能上一个大大的台阶。第二,这是你翻身的好机会,能证明你侯仁君不光有技术,也有能力独当一面。第三,赵老板既然主动找上门,还愿意牵线,说明他至少目前是看好你的,这是一个难得的人脉。”
侯仁君紧紧盯着我,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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