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弊的方面,更得想清楚。”我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第一,钱。启动要垫资,咱们家现在虽然有些积蓄,但大部分都压在兔子和皮货的周转上了,能动用的不多。万一需要贷款,风险更大。第二,人。你要自己组建施工队,人从哪里来?怎么管?能不能管得住?会不会有人偷工减料、出工不出力?第三,技术和管理。你技术没问题,可整个工程从测量放线、基础开挖、到钢筋模板、混凝土浇筑、最后桥面铺装,你都能盯得住吗?账目、材料采购、和发包方打交道,这些你以前都没单独干过。第四,也是最要紧的,这个赵老板,咱们了解多少?他图什么?中间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我一口气说完,侯仁君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揪着:“我知道……我知道难……可是……这机会,千载难逢啊!错过了,我可能这辈子就是个焊工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是了,他需要这个机会,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那口憋在心里许久的、证明自己的气。作为他的妻子,我太了解这种感受了。我自己不也是一路顶着风险、咬着牙闯过来的吗?如果当初我听了别人的劝告,安心做个家庭妇女,会有今天的“婵音皮货”和“互助小组”吗?
风险固然要警惕,但不能因为怕风险,就掐灭所有向上的可能。关键是怎么控住风险,怎么把事做成。
我伸手,覆在他揪着头发的手上,用力握了握。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无助地看着我。
“仁君,”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机会难得!我支持你,抓住它!”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
“但是,”我语气一转,变得无比严肃,“咱们不能蛮干。既然决定干,就要想尽办法,把它干成,干漂亮!”
我松开他的手,开始具体谋划:“第一,钱。咱们盘盘家底,能动用的现金有多少。不够的部分,我去想办法,看能不能从互助小组的周转金里暂时挪借一点,或者……再去信用社问问小额贷款的可能。但这钱,必须用在刀刃上,每一分都要有去处。第二,人。你建筑队里,有没有技术好、人也实在、愿意跟你干的老师傅或者工友?先找一两个可靠的做骨干。其他人,可以慢慢物色,宁缺毋滥,一定要找踏实肯干的。第三,技术和管理。你虽然没单独干过,但跟了这么多年工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最重要的是找个懂行的施工员!哪怕多花点钱,也要请一个经验丰富、负责任的施工员来帮你!你把技术把关好,让他帮你管现场、管进度、管协调。账目,我来帮你管!我虽然不懂工程,但记账算账我在行,保证给你弄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有数!”
我的语速很快,思路清晰,仿佛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而是一个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方案。侯仁君听着,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重新凝聚,从最初的茫然无助,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信服,最后,是混合着感动和决心的坚定。
“第四,赵老板那边。”我继续说,“他既然抛出橄榄枝,咱们就接着。但合作归合作,该弄清楚的必须弄清楚。他牵线,要什么回报?是固定介绍费,还是从工程款里抽成?这些,在签合同之前,必须白纸黑字谈清楚,不能含糊。还有发包方那边,你要亲自去见面,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工程具体要求、付款方式、验收标准,都要一条条问明白,落在合同上。咱们不贪心,但也不能让人当冤大头坑了!”
我这一番话,像给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指明了航向,也装上了压舱石。侯仁君脸上的彷徨和恐惧,被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和清晰的行动思路所取代。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婵音……我……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这次,我拼了命,也要把它干好!绝不给你、给这个家丢脸!”
看着这个重新燃起斗志的男人,我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前面的路是险,但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跌跌撞撞要强。
“好!”我也用力点头,“那咱们就搏这一把!明天,你先去跟赵老板联系,说我们有意向,约个时间详细谈谈。这边,咱们开始分头准备。”
那一夜,我们屋里的灯,亮到很晚很晚。我们第一次,像真正的合伙人一样,趴在桌子上,头碰着头,筹划着属于我们共同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几天后,在赵永年的安排下,侯仁君和我一起,去邻县见了那个项目的发包方代表——县交通局下属的一个乡镇公路管理站的站长。站长姓吴,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看得出是个务实的人。
侯仁君虽然有些紧张,但谈到技术问题和对工程的理解时,条理清晰,态度诚恳,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畏缩不前。他把自己对桥梁施工关键环节的认识,以及如果由他来做,会如何保证质量、控制工期、节约成本的想法,实实在在地说了出来。我则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一些关于成本控制和合作诚意的话。
吴站长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最后,他看了看赵永年,又看了看我们夫妇,说:“赵老板推荐的人,技术看来是没问题。态度也实在。这样吧,这个桥,工程量不大,但要求不低。你们如果真有决心干好,我可以把工程交给你们。合同细节,我们再具体敲定。”
成了!真的成了!
走出管理站的大门,夏日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可我和侯仁君的手,在身侧悄悄握在一起,手心都是汗,却是热的,滚烫的。我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卸下重负的轻松,有初战告捷的喜悦,更有对即将到来的、巨大挑战的紧张期待和并肩作战的坚定。
侯仁君的“包工头”生涯,或者说,我们这个家庭新一轮的冒险与奋斗,就在这个燥热而充满希望的夏天,正式拉开了序幕。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