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寻找新的机会。他骑着摩托车,去县城里那些曾经路过、却从未进去过的、看起来像是有工程业务的小公司、小门市部打听;他去以前在建筑队时认识的、如今可能也单干了的工友那里探听消息;他甚至硬着头皮,去找过柳溪河桥的甲方吴站长,委婉地问有没有其他小项目可以介绍。
结果,无一例外,都是碰壁。那些小公司,要么一听他是个体,没有正规资质和公司背景,连门都不让进;要么就是敷衍两句,说目前没有适合他的活儿。以前的工友,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哪有资源介绍给他?吴站长倒是还客气,但也明确表示,那个桥是特殊情况,正规项目都有严格的招标程序,他个人爱莫能助,只建议他去关注县里公开的招标信息。
公开招标?侯仁君去打听了一下,光是那些繁琐的资质要求、保证金门槛、标书制作,就让他头晕目眩,望而却步。那根本不是他这种“草台班子”能玩得转的游戏。
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个零星的消息,像是黑暗里一闪而过的萤火。比如,听说邻村谁家要盖个两层小楼,想找施工队;或者,镇上哪个厂子的围墙要修补一下。这种活儿,侯仁君起初是不屑一顾的,觉得掉价。可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口袋里的钱只出不进(虽然家底厚,坐吃山空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他也只能放下身段,去接。
可真干起来,才知道这“零活”的难处。主家挑剔,价钱压得极低,工期还催得紧。带着工人辛辛苦苦干上十天半个月,算下来,利润薄得像纸,有时甚至刚够给工人发工钱和材料成本,自己几乎白忙活一场。干完一次,他就觉得身心俱疲,比干柳溪河桥那样的大工程累十倍。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是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和价值感的丧失带来的疲惫与颓丧。
建筑队那边,他也偷偷打听过。他原来的岗位,早就被一个比他年轻、技术也不错的焊工顶上了。工头见到他,倒是客气,夸他能干,自己当老板了,但绝口不提让他回去的话。就算他想回去,脸面也拉不下来,工友们会怎么看他?当初意气风发地离开,如今灰头土脸地回来?
路,一条条地,都走不通了。侯仁君像是走进了一个无形的、越收越紧的罗网里,四处碰壁,找不到出口。他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还假装“休息”、“规划”,到后来,连假装都懒得装了。
他变得无所事事。早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后,要么坐在堂屋里,对着电视机发呆,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却没有一个节目能看进去;要么就蹲在院子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村民,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饭桌上,话越来越少,常常是我和家栋说几句,他闷头扒饭,吃完碗一推,要么回屋躺着,要么又蹲到门口去。
脾气也变得像秋天的干草,一点就着。家栋不小心碰倒了他的茶杯,他能黑着脸吼半天;我问他一句晚上想吃什么,他能不耐烦地顶回来“随便!问什么问!”;甚至村里有小孩玩闹跑过我们家门口,声音大了点,他都能冲出去呵斥两声。家里弥漫着一种低气压,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他从那个在工地上挥斥方遒、充满干劲的“侯老板”,变回眼前这个暮气沉沉、暴躁易怒、无所事事的闲人,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心疼,有无奈,有生气,更有一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悲凉。
我心疼他的失落和煎熬。我知道,这次打击对他而言,比上次工程被骗更大。上次是外因,是遇人不淑;这次,却是他自己的选择导致的后果,这种挫败感和自我怀疑,更伤人。
我无奈于他的固执和短视。当初我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认死理,捂住钱袋子不撒手。如今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可这苦果,却要我们全家一起来尝。
我生气他的暴躁和迁怒。有本事跟现实较劲去,在家里冲老婆孩子撒气算什么男人?
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因此蒙上了一层阴影。虽然我的兔子生意和皮货作坊还在稳定运转,互助小组也初见成效,收入足以维持家庭日常开销甚至略有盈余,但那种因为侯仁君工程收入而带来的、可以让我们大胆规划未来(比如给家栋存更多的教育基金,比如考虑扩大作坊规模,比如再投资点别的)的底气和丰沛感,一下子消失了。想再有大发展,就显得有些吃力,需要更精打细算,更缓步前行。
现实,用最冷酷的方式,给了侯仁君沉重的一击,也给我们这个刚刚尝到甜头的小家庭,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它清晰地告诉我们:成功,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人脉和信誉,比黄金更珍贵;而短视和固执,往往会让你付出比金钱更惨痛的代价。
秋风掠过院子,吹得那棵新栽的石榴树叶子哗啦作响,几片早衰的黄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侯仁君依旧蹲在门口,背影佝偻着,像一尊渐渐失去生气的石雕。他或许直到此刻,才真正开始隐约明白,我当初坚持要“重谢”赵老板的那番话里,所包含的深意与远见。可惜,这明白,来得太迟了,代价,也太大了。
茶水凉了可以再续,人心凉了,路断了,再想焐热、再接上,谈何容易?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他当初固执而生的怨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忧虑所取代。这道坎,他能不能自己迈过去?我们这个家,又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停滞”与“低潮”?
秋天的凉意,似乎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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