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天 > 古代言情 > 婵音铮铮 > 第一百九十八回(下):蝇头微利蔽远见

第一百九十八回(下):蝇头微利蔽远见(1 / 1)

我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着藤椅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憋屈、失望和心痛,此刻如同地底的岩浆,再也无法抑制,咆哮着,冲撞着,寻找着喷发的出口。

“侯仁君!”我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显得有些尖锐,“你到底想干什么?!啊?!那么好的机会!那么大一个客户!长期稳定供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一句话,就把人给得罪死了!把财神爷给轰走了!”

他“啪”地一声把蒲扇拍在旁边的桌子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是怒气,也是被质问后的恼羞成怒:“我干什么?我在维护咱们的价钱!维护咱们的辛苦钱!孙婵音,你眼睛瞎了?他给的那个价,比咱们平时卖的低了足足一成!一成!那是多少钱?!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便宜他了?凭什么?!咱们的皮子不值那个价吗?!”

“值!当然值!”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不受控制地指着他,“可做生意不是你这么算的!是,单价是低了一成,可他要的量是多少?是咱们平时零卖一个月的量还要多!算总账,利润一点没少,可能还更多!而且资金回笼快,不用我们一家家去推销,不用压库存!这些好处,你看不见吗?!你那眼睛就只会盯着单价那一亩三分地吗?!”

“薄利多销?说得轻巧!”他梗着脖子,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声音吼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往下掉,“这次你让了一成,下次他是不是就要让两成?别的客商知道了,是不是也都要照着这个价来?咱们的价钱体系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全按这个低价卖,咱们还赚个屁!辛苦一场,全给别人打工了!宁可烂在库里,我也不能开这个口子!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你的原则就是守着死价钱,把活路都堵死吗?!”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库房堆满了皮子,资金压在里面转不动,那才是真正的亏!到时候行情一变,或者皮子保管不善出了纰漏,亏得更多!你那叫原则?你那叫死脑筋!叫鼠目寸光!你就不能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想想怎么把生意做大,怎么打开新市场?非得在眼前这一分一厘上抠,把大好机会往外推?!”

“我鼠目寸光?我死脑筋?”他“腾”地站起来,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逼近两步,因为愤怒,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孙婵音,我告诉你!这个家,这个作坊,能撑到现在,靠的是谁?靠的是我侯仁君踏踏实实、一分一厘攒下来的!不是靠你那些异想天开、到处赔笑脸换来的!上次是什么生产线,这次又是什么低价大客户,下次呢?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都败光了才甘心?!长远?没有眼前,哪来的长远?!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那种冒进的法子,迟早要把这个家带进沟里去!”

“我带进沟里?”我惨笑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涩不堪,“侯仁君,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从赵老板那事儿开始,到上次的生产线,再到今天!哪一次不是因为你死守着那点可怜的‘眼前利益’,因为你的固执和短视,把好好的机会给毁了,把人给得罪了,把路给断了?!这个家,这个作坊,能撑到现在,靠的是谁起早贪黑收兔子?靠的是谁维护客户打开销路?靠的是谁在一次次你搞出来的烂摊子后面,擦屁股,补窟窿,维持着这点门面不倒?!你心里没数吗?!”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向了他最在意、也最脆弱的“尊严”和“功劳”。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嘴唇哆嗦着,指着我的鼻子,你了半天,却没能吼出完整的话来,最后猛地一甩手,暴怒道:“好!好!你能耐!你厉害!这个家都是你撑着的!我侯仁君没用!我碍你眼了!那你自己看着办吧!以后这些破事,别再来烦我!”

说完,他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狠狠一脚踹开旁边的矮凳,撞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小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靠着门板,浑身脱力般缓缓滑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并没有因为争吵的爆发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沉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累。真累。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奔波劳累,更是心累。那种每一次满怀希望却被冷水浇头、每一次试图向前却被人死死拖住后腿、每一次需要并肩作战却只能孤军奋战、甚至还要面对来自最亲密之人的阻挠和伤害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

我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眼泪流干。窗外的日头,已经微微偏西,光线不再那么毒辣,但空气中的闷热并未减少分毫。

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坐在这里。侯仁君摔门而去,他可以撒手不管,可以沉浸在他那“捍卫了原则”的悲壮(或恼怒)情绪里。但我不能。作坊里还有工人等着发工钱,库房里还有一批因为这次“大生意”预期而额外多准备出来的皮子,资金链不能断,信誉不能丢。

我扶着门框,慢慢地站起来,双腿因为麻木而有些踉跄。走到墙角的洗脸架旁,就着盆里已经有些温吞的清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鬓发散乱的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孙婵音,哭够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路,还得继续走。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

我仔细梳理了一下思路。王老板那边,肯定是没戏了。当务之急,是消化掉库房里那批多出来的皮子,回笼资金。好在,这批皮子品质不错。

我重新打起精神,走出小屋。作坊里,工人们虽然还在干活,但气氛压抑,看到我出来,都停下了动作,带着担忧望过来。

我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平静的笑容,拍了拍手:“没事了,大家继续干活。李大姐,王师傅,你们过来一下。”

我把两个在作坊里干了最久、也最稳重的老师傅叫到一边,低声交代:“库房东边那批新到的、品相最好的皮子,大概两百张,单独理出来。之前跟我们合作过的,镇上‘刘记皮货’的刘老板,‘张氏加工’的张师傅,还有县里‘惠民贸易’的小赵,你们还记得吧?帮我分别联系一下,就说我们这边新出了一批上等货,问他们最近需不需要补货,价格……可以比平时优惠一点点,但别提太多,就说老朋友优先。语气客气点。”

两位老师傅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我的意思,连忙点头:“晓得了,老板娘,我们这就去办。”

“还有,”我补充道,“跟工人们也说一声,这几天大家辛苦点,把这批皮子最后的整理、打包做好,随时准备出货。这个月的工钱,等这批皮子出手,立刻结清,一分不会少。”

安抚好了内部,我又骑上摩托车,顶着午后依旧灼人的阳光,亲自往镇上和县里跑了一趟。我去找了刘老板、张师傅和小赵,没有提王老板的事,只是笑着说最近收了一批好皮子,自己用不完,想到老朋友,优先问问他们。价格上,我确实给了一点小小的折扣,但远未到王老板要求的那个程度。我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回顾以往合作的愉快,也暗示将来还有更多合作机会。

好在,这些年我积累的信誉还算牢固,这几家也都是老交情,看到皮子确实不错,价格也有吸引力,虽然每家要的量不大,但凑在一起,倒也把那两百张皮子消化得七七八八了。资金算是回笼了大半,虽然利润比预想中少了一大截,但至少没有造成积压和更大的亏损。

当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在暮色四合中回到家里时,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侯仁君坐在饭桌前,母亲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家栋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人说话。气氛比中午我追出去时,更加凝滞,像一潭死水。

我默默地洗了手,坐下吃饭。席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侯仁君始终沉着脸,一眼都不看我,仿佛我是个透明人,或者是什么令人厌恶的脏东西。

我也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的欲望。身心俱疲。

夜里躺在床上,我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仿佛有一整条银河那么宽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他的呼吸声粗重而规律,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也在生着闷气。

我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蚊帐顶。白天的一幕幕,像皮影戏一样在脑海里晃动:王老板精明而惋惜的脸,侯仁君梗着脖子吼叫的狰狞,那句“当不了家”的针刺般的刺痛,还有我后来一家家赔着笑脸、说着好话的奔波与卑微……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在前面,凭着一时的意气,守着那点可怜的原则(或者说,是面子和对失去的恐惧),不管不顾地把人得罪,把路堵死。而我,像跟在闯祸孩子后面的母亲,只能无奈地、疲惫地,收拾残局,弥补裂缝,用我的笑脸和辛苦,去维系这艘他随时可能凿出窟窿的小船,不至于立刻沉没。

这种模式,循环往复,看不到尽头。而我,就在这一次次的循环中,被消耗,被磨损,心也一点点变得坚硬,也变得……更加清醒和孤独。

靠他?不如靠己。

这个认知,在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都要刻骨铭心。

窗外的夏夜,并不宁静。远处的池塘里,蛙声聒噪成一片,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却又毫无意义的呐喊。更远处,隐约有闷雷滚过天际,预示着或许又一场暴雨将至。

我闭上眼,将所有的叹息,都咽回了肚子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作坊照常要开门。兔子照常要收购。生活,照常要继续。

只是,那条名为“依靠”的绳索,在我心里,又崩断了一股。剩下的,只有我自己那副早已被苦难磨砺得异常坚硬的、不得不独自支撑一切的肩膀。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

最新小说: 逐我出林家?我成了都市大宗师 重生之成为豪门公主 霉运提款机:气运之子求诅咒 绿茵从米兰开始 废物才需要重生,我重生干嘛 天幕从网文降临开始 八千里路云和月:抗命就变强! 全球探险寻宝:寻找灭绝生物 我在天庭安置房当物业 国足我的进球VAR算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