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将最后那点残存的、虚张声势的暑热,咆哮着、翻滚着,喷吐殆尽。先是几场雷声大雨点小、只湿了地皮的阵雨,将空气里那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闷热,搅和得更加混沌不堪;接着,便是一日凉似一日的风,不知从哪个豁口灌进来,带着明显的、属于秋日的清冽与干燥,将树叶吹得哗啦啦作响,那声音里,已有了几分萧索的意味。
日头依旧高悬,光芒却不再灼人,变成了一种澄澈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明亮,照在开始泛黄的稻穗上,泛起一片片慵懒的金光。田垄边,野菊花开得星星点点,黄得有些扎眼,却又透着一种倔强的、不合时宜的生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如同打翻了调味铺的气味——新稻灌浆后特有的、甜丝丝的清香,混合着枯草被晒干后的焦燥,还有农家院落里,开始晾晒的、准备过冬的干菜所散发出的、咸涩而亲切的腌渍气息。秋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接管了这片土地。
作坊里的气氛,却没有跟随这季节的更迭,变得秋高气爽、澄明有序。恰恰相反,那股自夏天那场“大客商风波”后便弥漫开的滞重与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渗进了墙壁、地砖和每一件工具的纹理里,变得愈发凝实而僵硬。表面的平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而搅动这暗流的核心,便是侯仁君那日益膨胀、却又空洞无物的“老板”做派。
自从那次他“成功捍卫”了皮子的“价格尊严”(在他自己看来),并将我后续“擦屁股”的行为视为某种“无能”或“多此一举”之后,他在作坊里的心态,发生了微妙而危险的变化。他似乎更加笃定,自己那套“硬气”、“不妥协”、“我说了算”的行事方式,才是正确的,才是能让这个作坊、这个家“立得住”的根本。他将这种心态,毫无保留地,施加到了管理那几个工人的日常之中。
起初,还只是语气生硬些,要求严苛些。渐渐便成了动辄呵斥,声色俱厉。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显他“东家”的权威,不足以让那些“拿钱干活”的人时刻绷紧神经。
“张老蔫!你那手是借来的?使点劲!这皮子要绷紧,绷直!你看看你绷的,松松垮垮,像块抹布!这能晒出好板子?”他背着手,踱步到晾晒区,对着正在绷皮子的张师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张师傅是个五十出头的闷葫芦,手艺其实不差,就是动作慢些,性子绵软。被这么一吼,脸皮涨得通红,嘴唇嚅嗫着,想分辨两句,最终还是低下头,手上加了把劲儿,动作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更加笨拙。
“李二嫂!眼睛长哪儿去了?这堆皮子硝过头了,颜色都发暗了!跟你说过多少遍,看火候,看火候!耳朵塞驴毛了?”硝皮池子边,负责看火候、添加辅料的李婶,也被他吼得一愣一愣,手里拿着舀料的瓢,僵在那里,满脸的惶恐和委屈。
“还有你,王小柱!让你去清理边角废料,磨磨蹭蹭半个时辰了,还没弄完?等着下崽呢?!”对年轻些的帮工,他更是毫不客气,话语粗俗,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工人们私下里开始有了怨言,做事时变得小心翼翼,噤若寒蝉,彼此间的交流也少了,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不对,又引来一顿无妄之灾。作坊里,除了必要的工具声响和侯仁君时不时的斥责,常常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效率,非但没有因为他严厉的督工而提高,反而因为这种压抑和恐惧的气氛,变得有些迟滞、僵硬。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想找机会劝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以他目前这种心态,任何关于“管理方式”的劝说,都会被他视为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是对他“正确做法”的否定,只会引发又一场争吵,让局面更加糟糕。我只能更加勤快地往作坊跑,尽量在他训斥工人时,插进去打个圆场,或者事后私下里安抚一下被训的工人,说两句“他就是急脾气,心是好的,大家多包涵”之类的空话。
然而,这种“和稀泥”的做法,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矛盾的火山,终有喷发的一日。
引爆点,是负责最关键工序——“铲皮”的刘师傅。刘师傅是作坊里年纪最大、技术也最过硬的老匠人。他那一手铲皮功夫,能将皮张铲得厚薄均匀如纸,不伤毛根,板面光滑如缎,是我们皮子质量的一道重要保障。刘师傅性格耿直,带点老手艺人特有的清高和脾气,平时话不多,但干活极为认真负责。侯仁君对他,起初还算客气,毕竟技术摆在那里。但时间久了,他那套“一视同仁”的“老板威风”,也不可避免地刮到了刘师傅头上。
那一日,天气有些阴郁,秋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作坊里光线不太好,刘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全神贯注地对付一张特别厚实、处理起来有些棘手的皮子。侯仁君巡查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也许是觉得刘师傅动作不够快,也许是对皮子某个细微处不太满意,侯仁君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带着挑剔的口吻,却异常刺耳:“老刘,你这铲得……是不是有点飘?右边那块,好像力道没吃透?这皮子厚,得用巧劲,不能光图快。你这手艺,今天可有点失水准啊。”
若是以往,侯仁君或许会委婉些,或者说,至少带着点请教探讨的语气。但如今,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变成了纯粹的指责和质疑。
刘师傅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直起有些佝偻的腰,摘下了老花镜,转过头,看着侯仁君。老人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被深深刺痛后的、冰冷的平静。
他看了侯仁君几秒钟,然后,慢吞吞地,将手里那把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油光水亮的铲皮刀,轻轻放在了工作台上。刀刃与木台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突然静下来的作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侯老板,”刘师傅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一字一顿,异常清晰,“我老刘铲了一辈子的皮子,手艺好不好,皮子说了算,客人说了算。今天这张皮,是难弄些,但我手下有数。您要是觉得我‘飘’了,‘失水准’了,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屏息静气的工友们,最后又落回侯仁君有些错愕的脸上。
“那这活儿,我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刘师傅不再看侯仁君一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洗得发白的外套,慢悠悠地穿上,又拿起他那不离身的、装工具的旧帆布包,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作坊的门。
整个作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侯仁君。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老头子,反应会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刘师傅,或者说点什么挽回的话,但最终,那点可怜的“老板面子”和残存的怒气,让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仿佛刘师傅的离去,是件不值一提、甚至不识抬举的小事。
可我,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透心凉!
刘师傅走了?就这么走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刘师傅那手铲皮绝活,是作坊里独一份!他这一走,铲皮这个关键工序立刻就要瘫痪!后续的整理、分级、打包,全都会受影响!而且,临时到哪里去找一个技术如此过硬、又熟悉我们皮子特性的老师傅?!这简直是要了作坊的命啊!
我来不及多想,甚至顾不上看侯仁君那难看的脸色,拔腿就追了出去。
“刘师傅!刘师傅!您等等!您留步!”我追到院子外,秋风卷着尘土扑在我脸上,我也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