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慢慢地往前走，背影在秋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加快步子，跑到他前面，拦住了他。我气喘吁吁，脸上因为急切和惊慌，早已失了血色：“刘师傅，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仁君他……他就是那么个人，驴脾气，说话不过脑子！他不是冲您！真的！他……他就是着急，怕活儿干不好，绝对没有质疑您手艺的意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师傅停下脚步，看着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无奈，有惋惜，或许，也有一丝对我的同情。
“婵音啊，”他叹了口气，叫了我的名字，语气缓和了些，但去意已决，“你的为人，我晓得。这些年，作坊里里外外，你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我不是跟你置气。”
他顿了顿，望向作坊的方向，摇了摇头：“只是，这地方……待着憋屈。我老刘一把年纪了，手艺吃饭，图个舒心，图个被人当人看。侯老板那套……我受不住。今天说我‘飘’，明天是不是就该说我‘老糊涂’了？算了，眼不见为净。你另找人吧，现在年轻人肯学这手艺的不多了，你……多费心。”
说完，他绕过我，继续往前走，任我怎么呼喊、怎么道歉、怎么保证回去一定说侯仁君，他都只是摆摆手，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道拐角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秋风萧瑟，吹得我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刘师傅这一走，不是少了一个工人那么简单，是抽走了作坊的一根主心骨，是给了我们本就风雨飘摇的生意一记沉重的闷棍！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作坊。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不安和兔死狐悲的凄凉。侯仁君不在刚才的地方，我听见后院我们那间小屋传来他烦躁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我没有立刻去找他。我知道，现在去找他，除了又是一场无谓的争吵，让他把责任推给刘师傅“脾气大”、“不识抬举”之外，没有任何用处。当务之急，是挽回！不惜一切代价，把刘师傅请回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刘师傅平时的为人喜好。他老伴去世得早，儿子在城里打工，平时一个人过，节俭，但也爱喝两口小酒，喜欢吃镇上一家老字号卤菜店的猪头肉。他对手艺有执念，对自己的工具爱若性命，也对认可他手艺的人格外看重。
我立刻行动起来。先回家，把前两天别人送的一瓶还算不错的白酒找了出来，又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赶到镇上，买了最大、最好的一份猪头肉，还有几样精致的下酒菜。接着，我又去了信用社，取了一笔钱。
准备好这些，我再次来到刘师傅家那有些破旧的小院外。院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刘师傅闷闷的声音：“谁啊？”
“刘师傅，是我，婵音。”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恳切。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门才被拉开。刘师傅站在门内，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到我手里提着的东西，眉头皱了皱。
“刘师傅，我能进去说话吗？”我挤出一个笑容。
他侧了侧身，让我进去。院子里有些凌乱，堂屋里光线昏暗，摆设简单。我把酒和菜放在桌上，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刘师傅，我是来给您赔不是的，也是来求您的。”
我看着他，言辞恳切：“今天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仁君他混账，不会说话，伤您心了。我代他，给您赔礼道歉！”说着，我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师傅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婵音，你这是干啥！”
“刘师傅，”我直起身，眼圈有些发红，“作坊不能没有您。您那一手绝活，是咱们皮子质量的保证，是招牌！您这一走，作坊的天就塌了一半！我知道，您不是计较那点工钱，您是寒了心。我向您保证，从今往后，作坊里技术上的事，您说了算！仁君他……我管着他，绝不再让他到您面前胡说八道，指手画脚！”
我拿出准备好的那个装钱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刘师傅面前：“刘师傅，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我给您加倍。不是贿赂您，是赔偿，是表达我们的歉意和诚意！以后您的工钱，也按这个数来！只求您，看在咱们合作了这么些年、看在作坊里还有那么多指望这份工钱养家糊口的伙计份上，回来吧！算我……求您了！”
我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声泪俱下。我了解刘师傅，他吃软不吃硬，重情义，也重承诺。果然，看着我通红含泪的眼睛，听着我这番几乎是低声下气的恳求，刘师傅脸上的坚硬，渐渐松动了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那个厚厚的信封，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婵音啊……你……你这是何苦。”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你一个女人家，撑起这么个摊子，不容易。侯老板他……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再次拒绝的时候，他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疲惫：“罢了。我老刘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冲着你的面子，冲着那些老伙计……我回去。不过，话得说在前头，侯老板要是再……”
“不会！绝对不会！”我立刻保证，“我跟他讲清楚！他要再对您不敬，不用您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好说歹说，几乎是赌咒发誓，我终于把刘师傅这尊“大佛”给请了回来。当我陪着刘师傅重新走进作坊时，所有工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而侯仁君，从小屋里出来，看到刘师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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