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他把他从作坊里“挣”到的、或者说,“省”下来的钱,绝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这个以他个人名义开设的、隐秘的私人账户里!而家庭日常的开销,作坊偶尔需要的周转,孩子们的花费,几乎全部,是由我这边生意的收入在承担!他就像个貔貅,只进不出,将他“自己”的钱,牢牢地锁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金库”里!
“轰”的一声!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头顶炸响!又像是一桶带着冰碴的冷水,从我的天灵盖直灌而下,瞬间将我全身的血液和思维,都冻结成了坚硬的冰块!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存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我脸上,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光线刺眼得可怕,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扎在我的皮肤上,扎进我的眼睛里。
浑身冰凉。从指尖,到脚尖,再到心脏,再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血管,都被一种彻骨的、能将灵魂都冻裂的寒意,瞬间浸透,封冻!
原来……如此。
原来他并非没有余钱。原来他并非真的“手头紧”。原来他每次在我为家庭开销、为作坊周转而精打细算、甚至捉襟见肘时,那副皱着眉头、唉声叹气、或者干脆装聋作哑、事不关己的模样,底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副冰冷而自私的算计!
他早早地,就为自己留了后手。不,不是后手,是“前手”。在我们这个家庭的经济体系里,在我们这段名为“夫妻”的关系里,他早就用这个小小的存折,划下了一道清晰无比、不容逾越的界线。线的这边,是“他的”——他的劳动所得(哪怕这劳动所得建立在家庭共同产业的基础上),他的私人财产,他的退路,他的尊严和底气。线的那边,是“我的”——我的生意收入,我的奔波劳碌,我需要承担的家庭责任和开销,以及,或许在他看来,我的“不安分”和“瞎折腾”。
他将“他的”和“我的”,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两个合伙做生意的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之间,至少还有契约,还有基本的诚信。而他,却是在利用“丈夫”这个身份,享受着家庭带来的稳定和便利(哪怕这便利大部分是我创造的),同时,又用这个隐秘的“小金库”,将他自己的利益,牢牢地、安全地剥离出来,高高挂起,冷眼旁观着我在“我们”的泥潭里,独自挣扎,负重前行。
我想起了许多许多画面。
想起了他父亲重病住院时,兄姐弟哭穷推诿,是我,劝说当时手里还有些工程余款的他,拿出了小家庭几乎全部的积蓄垫付。他当时虽有不舍,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拿出了钱。后来那笔钱被侯母私吞瓜分,我们血本无归,他沮丧,愤怒,却从未想过,那笔钱里,也有我的一份心血和牺牲。而如今看来,他那时是否就已经开始偷偷地、为自己留存“火种”?
想起了后来作坊生意周转不灵,我需要资金时,他如何捂紧口袋,如何用“风险大”、“要保守”来搪塞,逼得我不得不低声下气,去求客户预支货款,去求供应商宽限时日。他那时脸上的为难和“理智”,底下藏的,是否就是这存折上纹丝不动的数字带来的、冷血的底气?
想起了家里每次需要大笔开销——家栋交学费、添置大件、人情往来重礼——他如何下意识地往后缩,如何将目光投向我,仿佛这一切天然就该是我的责任。而我,也早已习惯性地,将这些担子接过来,用我生意上的收入去应付。我以为他是真的没有,是真的难。原来……他有的。他只是,不愿意拿出来,用在“我们”的身上。
愤怒吗?
是的,愤怒的火焰,最初曾在我冰冷的心头猛地蹿起,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快要炸裂!那是一种被彻头彻尾欺骗、被当成傻子愚弄、被最亲密的人背后捅刀子的、椎心刺骨的愤怒!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这本存折摔在他脸上,质问他,怒骂他,将他那副自私虚伪的嘴脸,撕扯得粉碎!
委屈吗?
排山倒海的委屈,瞬间淹没了愤怒之后的空虚。凭什么?我孙婵音,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从青春到中年,从身体到心血,从尊严到梦想,哪一样不是一点点地磨损、消耗在了这个名为“家庭”的无底洞里?我从未有过私心,从未给自己留过后路,一心只想把这个家撑起来,把日子过好。可换来的,是什么?是算计,是防备,是悄无声息的背叛!那种被辜负、被轻贱、被当作外人般防范的委屈,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痛得人几乎要蜷缩起来。
心寒吗?
心寒已经不足以形容那种感觉。那是比腊月最深的冰窟还要冷上千万倍的、能将灵魂都冻裂的绝望与悲凉。不是对某件事、某个人的失望,而是对“夫妻”这个词语所蕴含的所有意义——信任、依靠、休戚与共、风雨同舟——的彻底否定与幻灭。像一直支撑着你的那面墙,你曾以为它坚实厚重,可以为你遮风挡雨,却在某一天,你偶然触摸到它的背面,发现它早已千疮百孔,布满裂痕,甚至,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面墙,而是一道将你隔绝在外的、冰冷的屏障。
种种情绪——愤怒、委屈、心寒、荒谬、悲哀……如同打翻了的颜料铺,混杂在一起,在我胸腔里疯狂地翻腾、冲撞、撕扯。它们寻找着出口,想要化作怒吼,化作泪水,化作歇斯底里的质问与控诉。
可是,没有。
就在这些情绪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却如同深海的寒流,从最底层翻涌上来,将所有的激烈与动荡,都瞬间吞噬、冷却、冻结。
哭闹吗?像那些发现丈夫藏私房钱的妇人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扯着嗓子骂他个天翻地覆,逼他把钱交出来?
质问吗?拿着这本存折,去跟他理论,去细数我这些年的付出与牺牲,去指责他的自私与不公,去要求一个解释,一个道歉,甚至一个“改正”?
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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