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手里这本冰冷的存折,又抬眼,望向窗外明媚到有些虚假的春光。阳光依旧灿烂,春风依旧和煦,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头,嫩芽已经绽开,点点新绿,生机勃勃。
这一切,都与我这颗瞬间沉入冰海的心,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讽刺的对比。
没有意义了。
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哭闹,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不堪,除了将这个家庭最后一点表面的平静撕得粉碎,除了让本就离心离德的我们,变成彻头彻尾的仇人,还能得到什么?他能因此幡然悔悟,将钱拿出来,从此与我同心同德?不,以我对他的了解,那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抵触和反弹,只会让他觉得我“贪图他的钱”、“无理取闹”,只会让我们的关系,堕入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质问,同样徒劳。他能给出什么解释?“我留着防老”?“我怕你乱花”?“那是我的辛苦钱”?无论哪种解释,都只会更加赤裸裸地印证他的自私与对我的不信任,只会让那道早已存在的裂痕,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弥合。
这本存折,不是偶然。它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想法和选择的物证,是他对我们这段关系、对这个家庭最根本态度的体现。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这些年来,所有的付出与坚守,在他眼中,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体”,而只是一场他参与其中、却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合作”,甚至,只是一场他需要付出部分劳力(并且还要尽量“省”着付出)来换取生活保障的“交易”。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再去祈求那根本就不存在的“一体”与“信任”?
所有的激烈情绪,就在这死寂的平静中,缓缓沉淀,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荒原。荒原上,寸草不生,连风声都凝滞了。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清醒的认知,如同荒原上兀立的、风化的巨石,坚硬而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我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合上了那本暗红色的存折。指尖拂过封皮上“侯仁君”三个字,那字迹因为常年的摩挲,有些模糊了,却依然刺眼。
我没有再去看里面的数字,也没有再去揣测他存款时的心情。那些,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走到那件摊开在凳子上的旧工作服前,蹲下身,将存折按照原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严丝合缝地,塞回了那个缝得密密实实的内兜里。然后,我将工作服折叠好,抚平上面的褶皱,放回了那堆旧衣物之中,位置甚至都没有太大变动。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刚才触碰到的,不是一本存折,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或者,是一个令人厌恶却又不得不小心处理的、带有剧毒的虫豸。
心里,那最后一点关于“夫妻一体”、“同甘共苦”的、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完全死心的幻想,就在这默默的动作中,像风中残烛最后那点微弱的火苗,被一阵来自极北之地的寒风,轻轻地、却又无比彻底地,吹熄了。连一缕青烟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冰冷的烛台和凝固的蜡泪。
也好。
真的,也好。
从这天起,从这一刻起,孙婵音,你将真正地,只为自己和儿子而活。
我走出偏屋,重新回到阳光下。春光明媚,照在身上,我却只觉得那光线有些刺目,有些虚假的温暖。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这个春天、也属于我此刻心境的、苦涩的寒意。
我没有立刻去做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继续打扫、整理。只是动作更加沉默,眼神更加平静,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改变了。
从那天起,我经营我的生意,更加拼命,更加专注。每一分利润的计算,每一笔开销的审核,我都做得更加仔细,更加“公私分明”。属于作坊的公共资金,我依旧会用于作坊的运转和必要的家庭开销。但我开始有意识地,将一部分我认为是“我创造”的、超出常规的利润,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转移到另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以我个人名义开设的、与家庭和作坊完全分开的账户里。
我的钱,每一分,都来得堂堂正正,是我起早贪黑、用智慧和汗水换来的。我要用它,花得理直气壮,用得心里踏实。我要用它,为我自己,为家栋,构筑一个真正属于我们母子的、不会被任何人(包括那个名叫“丈夫”的人)轻易动摇或夺走的、坚实的经济基础和后路。
我开始更加严格地区分“我的”和“家庭的”。作坊的账目,我依旧会向他公开(虽然他知道得并不详细),但关于我个人资金的动向和打算,我绝口不提。家里的开销,我依旧承担大部分,但一些本可以双方共同承担的项目,我会更加明确地提出来,看他如何反应。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某种变化——我的话语更少,眼神更冷,对他的“管理意见”更加不置可否,甚至有些漠然。但他大概只以为我是生意太累,或者还在为年前刘师傅之类的事情憋着气,并未深究,或许,他也乐得我不再“多事”,不再试图“挑战”他的权威。
也好。省去了无谓的争吵,省去了虚伪的应付,也省去了我对他最后那点可怜的期待。
这个意外的发现,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它比稻草沉重得多,它是一块冰冷的、坚硬的巨石,将我对这场婚姻、对这个男人最后一丝残存的、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依赖和幻想,彻底地、无情地,压垮,碾碎,化为齑粉。
从此,心无旁骛。前路,只有我和我的儿子。肩上,只有我必须承担的责任和我想实现的梦想。
窗外,春意正浓。而我心底的那片荒原,却在经历了一场彻底的风暴与冰封之后,开始孕育一种全新的、孤绝而强大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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