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再无顾忌的熔岩巨兽,将它那积攒了整整一季的、滚烫而粘稠的怒火,毫无保留地、铺天盖地倾泻下来。日头不再是春日那轮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带着羞怯暖意的金盘,而是变成了一枚烧得白炽、悬在头顶、永不疲倦的烙铁,将天地万物都置于它无情而恒久的炙烤之下。
天空总是那么一种刺眼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湛蓝,连云彩都像是被晒化了、蒸发得无影无踪。空气不再流动,凝滞成一块厚重而灼热的琥珀,将人牢牢地裹在里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滚烫的、带着尘土味的沙砾。风?偶尔会有,但那风也是热的,像锅炉房里漏出的废气,非但不能带来凉爽,反而更添一层燥郁的闷。田野里的庄稼,绿得发黑,叶子耷拉着,蔫蔫的,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与酷热抗争的气力。
蝉鸣嘶哑而绵长,从清晨直嚎到日暮,单调得令人心头发慌,像是给这闷热的天地,加上了一层永不停歇的、令人烦躁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焦燥、草木蒸腾、以及家家户户为避暑而泼洒在院落里的、迅速蒸发掉的井水所留下的、湿漉漉的、却又更加闷热的气味。
就是在这样一个酷热难当、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季节里,一个更加沉重、也更加令我措手不及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本就滚烫沸水中的石子,在我那早已被生活锤炼得近乎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月事迟了许久。起初,我只以为是近来太过劳累,或是季节更替、内里失调,并未十分在意。直到那种熟悉的、却又比记忆中更加凶猛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在某个清晨袭来,对着水槽干呕了半天,却只吐出些酸涩的苦水时,我才猛然惊觉——不对。
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我算了算日子,一颗心顿时像被抛进了冰火两重天。惊讶,茫然,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身带来的、本能的欣喜,旋即,便被铺天盖地的、现实的忧虑与沉重,彻底淹没。
又有了。
在这个年纪,在我以为自己早已过了为生育操心的阶段,在我全部的精力都已投注在维持作坊、谋划未来、抚养家栋身上的时候,这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不容分说地,来到了我的身体里。
五味杂陈。真的是五味杂陈。人到中年,再为人母,说没有丝毫的触动和母性的柔软,那是假的。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对创造生命、延续生命的神秘敬畏与本能悸动。掌心不自觉地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有一个全新的、与我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在悄然孕育。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遥远又切近,像一道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试图穿透我心底那层日益坚厚的冰壳。
然而,那光太微弱了。瞬间就被现实的阴影所吞噬。
忧虑,像潮水般涌来。我的身体,早已不是当年怀家栋时那般年轻康健。这些年超负荷的劳作、精神上的重压、饮食起居的不规律,早已让这副躯壳疲惫不堪。它能顺利承载这个新生命吗?剧烈的妊娠反应已经初露端倪,这还只是开始。更让我忧心的是精力。作坊里里外外,哪一样离得开我?收皮子要看行情、验质量,硝制过程要盯着火候、防出错,销售渠道要维护、要开拓,工人情绪要安抚,家里家外要操持,家栋的学业要关心……我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早已习惯了高速旋转,不敢有片刻停歇。如今,肚子里多了这么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负担”,我能撑得住吗?会不会因为精力不济,导致生意出岔子?会不会因为身体原因,耽误了作坊的运转,让那些本就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有机可乘?
还有……他。侯仁君。他会是什么态度?欣喜?期待?还是像以往面对任何需要他额外付出或承担责任的事情一样,皱眉,回避,甚至不耐烦?
我不敢深想。也不愿去期待。自从发现那个隐秘的存折,我的心,早已对他关上了最后一扇门。不期待,便不会失望;不依赖,便不会受伤。这个孩子,或许,注定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一个人的牵挂。
果然,身体的反应很快验证了我的担忧。这一次的妊娠反应,来势汹汹,远超怀家栋的时候。那不是简单的晨起恶心,而是无时无刻、随时随地都可能袭来的翻江倒海。闻到油腥味,吐;看到某些食物,吐;甚至有时什么都没闻到没看到,只是胃里一阵莫名翻搅,便忍不住冲到一边干呕起来,直呕得眼泪鼻涕一齐流,浑身虚脱,手脚发软。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觉得那水带着股奇怪的铁锈味,在胃里不安分地晃荡。整日里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只想瘫软在床,一动不动。
可是,我能躺下吗?我能休息吗?
作坊里,等着我决定的事情一大堆。夏皮虽然不如冬皮厚实,但收购量不小,需要我去各村查看皮源、谈价格、定标准;上一批硝制的皮子已经到了关键的火候期,刘师傅虽然可靠,但总需要我去最后把关;胡广财那边最近似乎有些犹豫,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需要我去联络感情,探探口风;还有几个新联系的潜在客户,约了近期见面,不能爽约……
家里,家栋放了暑假,虽然懂事,但半大小子在家,总需要人照看饮食起居;一日三餐总要有人张罗,虽然吐得厉害,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还有力气做事,我总得逼着自己吃点什么;换洗的衣物,打扫的房间,这些琐碎却耗神的家务,一样也少不了。
我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两边同时加柴的人,腹内是翻江倒海的生理不适,身外是火烧眉毛的生存压力。哪一边,我都不能倒下,哪一边,我都必须硬撑着。
于是,我强忍着那随时可能袭来的恶心与晕眩,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先逼着自己喝下半碗几乎没有任何味道的白粥,然后深吸几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换上出门的衣裳。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疲惫,却依旧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服输的光。
我骑上那辆陪伴我多年的、已经有些破旧的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和震动,让我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死死咬住牙关,握紧车把。先去邻近的李家村,看王老汉家新收的一批兔子皮。烈日当空,晒得柏油路面都泛着白光,热浪蒸腾,几乎让人窒息。我戴着草帽,汗水依旧像小溪一样,顺着鬓角、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裳。在王老汉家那间闷热嘈杂的兔棚里,我仔细检查着一张张刚剥下来、还带着血丝的皮子,讨价还价,敲定价格,开具条子。浓烈的腥臊气味混合着暑热,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胃里翻江倒海,我不得不几次跑到屋外,对着墙角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王老汉的老伴看不过去,递给我一碗凉开水,同情地说:“婵音啊,你这脸色……是不是中暑了?要不歇歇?”我摆摆手,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事,婶子,老毛病了。咱们接着看。”
从李家村出来,我又赶到作坊。工人们正在忙碌,硝皮池子热气蒸腾,味道更冲。我尽量避开池子,先去看了刘师傅铲皮的情况,又检查了晾晒区的皮子干湿程度,跟负责整理的张老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侯仁君也在,背着手在晾晒架子间踱步,看到我进来,只是瞥了一眼,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似乎对我苍白的脸色视若无睹,或者,根本就没注意到。他走过来,指着架子上某处,开始说他发现的“问题”,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老板”口吻。我听着,胃里难受得紧,额头上冷汗涔涔,只能勉强点头,应着:“嗯,知道了,我会跟刘师傅说。”他大概觉得我的反应有些敷衍,不太满意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又去别处“巡视”了。
中午,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勉强啃了小半个馒头,就着一点咸菜,便再也咽不下去了。下午,我还要去镇上,约了胡广财介绍的一个新客商在茶楼见面。这是拓展新渠道的重要机会,不能错过。
去县城的公路,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摩托车骑上去,热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戴着头盔,闷热异常,汗水糊住了眼睛。或许是中午没吃多少,血糖有些低;或许是这持续不断的闷热和颠簸,加剧了身体的不适;又或许是连日来的强撑,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