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个拐弯处,毫无预兆地,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猛地袭上我的头顶!眼前瞬间一黑,所有的景物——公路、树木、远处的房屋——都扭曲、旋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握住车把的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软绵绵的,几乎要抓不住。
摩托车猛地歪了一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求生的本能让我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捏住了刹车,同时将身体的重心拼命往内侧压!
“嘎——吱——!”
摩托车歪歪扭扭地,擦着路边的排水沟边缘,险之又险地停了下来。前轮的一半,已经悬空在沟沿上!再偏一点点,连人带车,就会直接翻进那积着浑浊泥水、长满杂草的深沟里!
我整个人趴在车把上,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的衣裳,冰凉的,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被热风一吹,又激起一阵寒颤。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将中午那点可怜的馒头和酸水,全都吐了出来,溅在滚烫的地面上,迅速蒸腾起一股难闻的气味。
我趴在车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四肢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耳边是摩托车引擎空转的嗡嗡声,还有自己粗重而狼狈的喘息。热浪依旧炙烤着,阳光白花花地刺眼。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要放弃,就这样趴着,什么都不管了,任由自己晕过去,或者被这无尽的疲惫和不适吞噬。
可是不行。
肚子里,那个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方才的惊险与母亲极度的不适,微微动了一下——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那种微弱的、生命存在的感知,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我几乎麻木的神经。
我不能倒下。为了家栋,也为了肚子里这个尚未谋面的孩子。我倒下了,他们怎么办?作坊怎么办?这个风雨飘摇、全靠我独力支撑的家,怎么办?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疼痛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我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车把上抬起头。眼前还有些发花,但我强迫自己看清前方的路。
休息了大约十来分钟,感觉那股灭顶的晕眩稍稍退去,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我检查了一下摩托车,还好,只是蹭了点泥,没有大碍。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和呕吐的痕迹,又深吸了几口气,重新发动了摩托车。
这一次,我骑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转弯,每一次颠簸,都让我格外警醒。终于,在约定时间之前,赶到了镇上的茶楼。
见到那位客商时,我已经尽量调整了状态,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还是让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打起精神,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却不失真诚的笑容,开始介绍我们的皮子,商谈合作的可能。胃里依旧不时翻搅,头晕也并未完全散去,但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应对着对方的每一个问题和疑虑。汗水,再次悄悄浸湿了后背。
当我终于谈完,送走客商,独自坐在茶楼角落的座位上时,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无尽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将我淹没。
晚上回到家,侯仁君已经吃过了饭,正坐在堂屋里,翘着脚看电视。桌上给我留了饭菜,已经有些凉了。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坐下,端起那碗冰冷的米饭。
他瞥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口问道:“怎么这么晚?脸色这么差?”
我咽下一口无味的米饭,淡淡地回答:“去镇上见了个客商,路上有点热,可能有点中暑。”
“哦。”他应了一声,目光又转回到电视屏幕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你自己注意点身体。这么大热天,别瞎跑。”
注意身体。就只是这样了。一句轻飘飘的、不带多少实质关怀的叮嘱。没有问我见了什么客商,谈得怎么样;没有问我具体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去看看;甚至没有起身,帮我把凉了的饭菜热一热。仿佛我这一整天的奔波、惊险、不适,都只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无关。他该看的电视照看,该闲逛的时候,大概也依旧会出去闲逛。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在他眼里,或许也只是给我增添的“麻烦”,需要我自己去“注意”的“负担”。
心,早已不会为这样的冷漠而感到刺痛了。只是更沉,更冷,也更硬。
我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吐得厉害的时候,就熬点最清淡的白粥,撒一点点盐,逼着自己,像完成任务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有时实在吃不下,就喝点糖盐水,维持最基本的体力。头晕乏力时,就找个地方稍微靠一靠,缓一缓,不敢真的躺下休息,怕一躺下,就再也起不来,怕堆积的事情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无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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