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上的事,我更不敢有丝毫松懈。我知道,商场如战场,尤其是我们这种小本经营、根基不稳的作坊,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旦我显出疲态、力不从心,那些早就盯着我们这块“肥肉”的竞争对手,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立刻扑上来,抢夺我们的客户,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我不能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所以,再难受,再疲惫,该跑的客户我要跑,该盯的生产环节我要盯,该维护的关系我要维护。我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明明已经不堪重负,发出危险的呻吟,却依旧要死死地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孕期的生理辛苦,生意场上的精神压力,还有身边人那令人心寒的冷漠与疏离,这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上,压在我的心头。白天,我用尽全力去扛,去撑,用意志力逼迫自己挺直腰板,扯出笑容,应对一切。可到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当白天的铠甲卸下,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孤独、委屈和巨大的压力,便会如同黑夜本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紧紧包裹。
我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模糊的蚊帐顶。身侧,是侯仁君平稳而深沉的鼾声,他睡得那样安稳,仿佛世间一切的烦扰,都与他无关。手掌,不自觉地轻轻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我疲惫不堪的身体里,静静地生长。ta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艰难,ta的母亲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挣扎。
泪水,常常在这样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滑落。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那泪水里,有对自己处境的悲凉,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忧虑,或许,也有一丝对腹中这个无辜小生命的、混合着歉疚与怜爱的复杂情感。我摸着肚子,在心里默默地对ta说:孩子,对不起,妈妈可能给不了你最优渥的条件,给不了你父亲无微不至的关怀,但妈妈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养育你,就像对家栋哥哥一样。你要坚强,妈妈也会更坚强。
哭过了,泪流干了,心里反而会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种更加孤绝、也更加坚定的力量。
为母则刚。这句话,我以前或许只是听过,理解得并不深刻。直到此刻,当我自己腹中孕育着新生命,当我意识到我是两个孩子唯一的、真正的依靠时,我才真正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近乎残酷也无比强大的力量。
天,终究会亮。
无论前一夜流过多少泪,经历过怎样的内心风暴,当窗外的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当公鸡开始打鸣,当新的一天不容分说地拉开序幕时,我就会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新启动。
起床,洗漱,逼自己吃下一点东西。然后,挺直因为怀孕和疲惫而显得有些笨拙的腰身,整理好仪容,将所有的脆弱、委屈、疲惫,都深深地、严严实实地藏进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戴上那副平静、坚韧、甚至带着些许锐利的面具。
骑上摩托车,迎着晨风(哪怕那风是热的),再次驶向我的战场——收兔子的村庄,弥漫着硝料气味的作坊,需要唇枪舌剑的谈判桌,以及,这个需要我付出全部心力去维系、却回报甚少的,名为“家”的地方。
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没有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恰恰相反,ta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一种最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动力,注入了我已显疲态的生命里。为了ta,为了家栋,我更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缩。我要变得更强大,更有力,更有钱,更有能力,去为我的孩子们,撑起一片哪怕不够广阔、却绝对安全、绝对坚实的天空。
我要给ta,和家栋一样,甚至更好的生活。不是靠任何人施舍,不是靠侥幸运气,而是靠我孙婵音这双手,这个脑子,这副被苦难打磨得异常坚硬的肩膀,去拼,去搏,去一点一点地挣回来!
夏日的酷热,依旧肆虐。孕期的反应,时好时坏。前方的路,依然布满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荆棘。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脚步,只会更加坚定,我的脊梁,只会挺得更直。
因为我的身后,不再空无一人。那里,有两个需要我用生命去守护、去照亮的小小身影。
而我,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灯塔与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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