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余威,像一条被斩断了尾巴、却依旧不甘心死去的毒蛇,在奄奄一息之际,还要吐出最后几口灼热而粘稠的毒涎。白天,日头依旧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芒刺眼,热度不减,晒得地面滚烫,空气扭曲。但到了傍晚,风便骤然转了性子,带上了明显的、属于秋日的、干爽而凛冽的凉意,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早晚的温差,大得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在一天之内匆忙交接。树叶的边缘,开始泛出星星点点的、或黄或红的颜色,像是不小心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又像是生命在绚烂绽放之后,悄然露出的、第一抹疲惫与离殇。
空气里,夏日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湿热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干草香、成熟果实甜香,以及远处田野焚烧秸秆所特有的、略带呛人却又无比熟悉的烟火气的复杂味道。农人们开始忙着最后的抢收,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却也难掩连日劳作的疲惫。
我的孕期,进入了相对平缓却也更加笨重的阶段。剧烈的孕吐终于有所缓解,虽然胃口依旧不佳,但至少能勉强吃下些东西,不至于时时翻江倒海。只是身体愈发沉重,腰酸背胀,手脚也时常浮肿,行动远不如往日利索。肚子像吹气一般,一天天明显隆起,将原本合身的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但我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作坊里秋皮的收购进入了高峰期,品质好、板质厚的皮子都在这个时节,我必须亲自把关。同时,也要为即将到来的冬季生产储备足够的原料和辅料,尤其是饲料——作坊后院还养着一些种兔和待处理的活兔,它们的口粮可不能断。
家里的气氛,因为我的身体变化和年关的逐渐临近,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侯仁君似乎也收敛了些,至少在我明显行动不便时,不再像以往那样动辄呼喝,或者对我过于苍白的脸色完全视而不见。但我们之间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默契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我的沉默和日益明显的疏离(自从发现存折和经历孕期独自支撑后),而变得更加坚固。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除了必要的生活交接,几乎没有任何深入的情感交流。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衡,就像秋日午后池塘上那层薄薄的浮萍,看似平静完整,但只要一颗稍大些的石子投下,便会立刻破碎,露出底下浑浊不堪、暗流涌动的真相。
这颗“石子”,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来自侯仁君那个永远不让人省心的小弟,侯仁勇。
说起这个侯仁勇,真是一言难尽。早年就是个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主,后来因为口角纠纷,竟然拿刀捅伤了自己亲大哥(侯仁君的大哥),闹得沸沸扬扬,家宅不宁。再后来,侯仁君事业稍有起色时,也曾试图拉拔他,结果这侯仁勇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借着兄长的名头在外招摇,最终搞砸了工程,自己也混不下去,回到乡里依旧不务正业,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是派出所的常客。因为之前的种种龃龉(尤其是侯母私吞医药费那件事),我们与婆家那边,早已是面子上的情分都维持得勉强,私下里几乎断了往来。我也乐得清静,只当没有这门亲戚。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雨丝细密而冰冷,敲打着瓦片和窗棂,发出淅淅沥沥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我因为身子重,没有去作坊,正靠在堂屋的椅子上,一边揉着浮肿的小腿,一边核对着近期的收购单据。家栋在里屋写作业。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凄厉的哭喊声,混合着雨声,格外刺耳。
“仁君哪!仁君!你快出来啊!救救你弟弟吧!他可要活不成了啊!”
是婆婆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慌和绝望,还有一种刻意放大的、试图引起最大程度注意与同情的哭腔。
我心里一沉,手里的单据差点掉在地上。侯仁勇?他又出什么事了?
还没等我起身,侯仁君已经从偏屋里快步走了出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烦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院门。
门外的景象颇为“壮观”。婆婆没打伞,浑身被秋雨淋得湿透,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更显得狼狈不堪。她一手拄着根破竹竿(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手拍打着大腿,涕泪横流,见到侯仁君,更是扑上来就要抓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哭诉:“仁君!我的儿啊!你可要救救你弟弟!那个杀千刀的,又在镇上跟人打架,把人打坏了,被派出所抓进去关起来了!听说这次事情闹得大,要判刑啊!他要是进去了,我这把老骨头可怎么活啊!我还不如现在就碰死在你门口算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作势要往门框上撞。侯仁君连忙拉住她,脸色更加难看,既有对母亲如此状态的难堪,更有对弟弟又惹祸的恼怒,或许,还有一丝身为“长子”、“有本事”的兄长,被母亲如此哀求依赖时,那点可怜而又可悲的责任感与虚荣心在作祟。
“妈!你先别急!进来说话!淋着雨像什么样子!”他半拖半拽地将婆婆拉进堂屋。
婆婆一进来,看见我坐在那里,哭声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嚎啕起来,直接忽略了我,只对着侯仁君哭诉:“仁君啊,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你在外面认识人多,有门路,赶紧想办法托托人,把你弟弟弄出来啊!花多少钱都行!妈求你了!”
花多少钱都行?我心里冷笑一声。说得轻巧,钱从哪儿来?从她那被小儿子榨干了的老骨头里抠?还是又从我们这里“借”(实则有借无还)?
侯仁君扶着浑身湿漉漉、还在不住哆嗦和哭泣的母亲坐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着,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一方面,他深知这个弟弟是个无底洞,沾上就没好事,上次工程的事还历历在目;另一方面,母亲如此凄惨的哀求,周围邻居可能已经听见动静(婆婆的嗓门向来不小),他那点“长子”的面子和从小被灌输的“兄弟如手足”的观念,又在狠狠地折磨着他。
我看不下去了,放下手里的单据,挺着肚子站了起来,声音尽量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妈,您先别急。仁勇他也不是第一次进去了,派出所自有规矩。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打伤了谁,伤得重不重,人家那边什么态度。盲目去‘捞人’,恐怕不合适,也未必有用。”
我的话音刚落,婆婆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转过头,一双红肿浑浊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指责,仿佛我才是那个害她小儿子被抓的罪魁祸首。
“你闭嘴!”她尖声叫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跟我儿子说话!仁勇是你小叔子!他现在有难,你们当哥嫂的不想办法,还说风凉话?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一点良心?!”
她转而抓住侯仁君的胳膊,哭得更加凄惨:“仁君啊,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媳妇!心肠有多硬!自己亲小叔子落难了,她不说帮忙,还在这儿拦着!她就是巴不得我们侯家不好!巴不得你弟弟死在外头啊!”
这番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指控,若是以前,或许会让我愤怒、委屈。但此刻,我看着婆婆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看着侯仁君脸上明显的挣扎和逐渐偏向母亲的脸色,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近乎麻木的悲哀和了然。我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利用侯仁君那点可怜的孝心和兄弟情,逼他出面,花钱,把她那个宝贝小儿子“捞”出来。至于这钱从哪里来,会不会影响我们这个本就艰难的小家庭,会不会让我这个怀着孕、撑着家的媳妇更加雪上加霜,她根本不在乎,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侯仁君被母亲哭得心烦意乱,又被那顶“不救弟弟就没良心”、“不顾兄弟死活”的大帽子压着,脸上最后那点犹豫也消失了。他猛地甩开母亲抓着他胳膊的手(动作有些粗鲁),像是下定了某种悲壮的决心,对着还在喋喋不休咒骂我的婆婆低吼道:“行了!妈!你别说了!我想办法!我去托人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