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顶着愈发沉重的身子，骑上摩托车（动作比以往笨拙迟缓了许多），先去了镇上胡广财的铺子。
胡老板见到我挺着大肚子冒雨前来，有些惊讶。我开门见山，脸上堆起歉疚而诚恳的笑容：“胡老板，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您。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我告诉他，作坊最近需要一笔资金紧急周转（我没提侯仁勇的事），手头有一批顶好的冬皮胚子，原本想留着年底，但现在情况特殊，想提前出货，价格可以比年底的预期价稍微低一点，但希望他能一次性付清货款。
胡广财是精明人，看了看我的脸色和肚子，又仔细查验了我带去的皮样，沉吟片刻。我知道他在权衡，年底囤货的利润和现在压价吃进、同时卖我个人情的利弊。
“孙婵音，”他最终还是点了头，但价格压得比我希望的还要略低一些，“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你这批货，我确实看得上。这个价，我收了，款我可以先付你七成，剩下的三成等货全部查验无误再结。你看怎么样？”
七成。虽然比预期的全款少，但解燃眉之急足够了。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下来：“行！胡老板，太感谢您了！就按您说的办！”
拿着胡广财开出的汇票和部分现金，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这还不够支付全部的饲料款，而且时间紧迫。
我又马不停蹄，找到了给我们供应饲料的王老板。王老板是个实在的生意人，合作多年，信誉一直不错。在他店里，我放下所有矜持和面子，将实际情况（隐去了侯仁勇，只说是家庭突发状况导致资金暂时周转不灵）坦诚相告，言辞恳切，几乎带着哀求：“王老板，这次真是遇到难处了。饲料款我一定尽快凑齐，绝不会赖账。只是眼下实在拿不出全款，您看能不能宽限我十天半个月？我以我孙婵音这些年跟您合作的信誉担保，到期一定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付清！作坊里那么多兔子等着吃，要是断了粮，我这摊子就真的垮了……”
王老板看着我挺着大肚子、脸色苍白却眼神焦急的模样，又看了看我手里胡广财的汇票（这证明我确实在努力筹钱），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婵音，别说了。你的为人，我信得过。不就是宽限几天吗？没问题！饲料你先拉回去用，款子……就按你说的，半个月吧，半个月内结清就行。利息什么的，就别提了，咱们老交道，不讲究那些。”
“王老板！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我连连道谢，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世上，终究还是有讲道理、重情义的人。
靠着预支的货款和王老板的宽限，我总算是把饲料款的事情暂时应付了过去，作坊的生产得以继续，没有停摆。整个过程，我没有告诉侯仁君一个字。说了又能怎样？除了让他觉得我“有本事”、继而更加心安理得地去填他那个无底洞，或者引发又一场关于“为什么不早点动用关系”的无谓争吵，没有任何益处。
而他那边的“捞人”行动，结果如何呢？
几天后，消息传来。侯仁勇打架致人轻伤，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对方不肯和解，坚持要走法律程序。侯仁君托的那点“关系”，在这种事实面前，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最多就是让他在里面少受点“特殊关照”。钱花出去不少，人却没能“捞”出来，最终还是被依法拘留，等待进一步处理。据说侯仁君又贴进去不少“打点”的钱，具体多少，他不说，我也懒得问。
真是人财两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件事，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对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家庭共同责任”的幻想。也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割断了我对他参与家庭财务管理的、最后一点信任。
当作坊的危机暂时解除，生活重归表面平静之后（侯仁君因为“捞人”失败，情绪更加阴郁，整天沉着脸），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将家里那个公用账户的存折、印章，以及所有重要的财务单据，全部收到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然后，我平静地告诉侯仁君：“以后作坊和家里的钱，我来管。你需要用钱，告诉我用途，我来决定给不给，给多少。你自己，不要再动用任何一笔款项。”
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凭什么？！孙婵音，你什么意思？！你想夺权？！这个家我还做不了主了？！”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硬如铁，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夺权，是止损。这个家，这个作坊，经不起你再这样‘大方’地折腾了。你想做主？可以，等你什么时候能分清轻重缓急，什么时候能把这个家真正放在心里，而不是动不动就拿全家的血汗去填你那些无底洞的时候，再来谈做主。”
“你……你……”他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我，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有力的反驳。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的事情，他做得有多么荒唐，多么不计后果。只是他那可怜的自尊和“兄长权威”，让他无法在我面前低头认错。
最终，他只能狠狠地一跺脚，摔门而去，用冷战和更加阴沉的态度，来表达他的不满和抗议。
而我，毫不在意。
一次次血淋淋的事实，就像海上一次次触目惊心的礁石撞击，早已让我看清，让侯仁君掌舵这艘名为“家庭”的小船，结果只有一个——迟早会撞得粉身碎骨，船毁人亡。
从今往后，方向盘，必须牢牢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无论前方是惊涛骇浪，还是暗礁密布。
我都只能，也必须，独自驾驭，奋力前行。
为了我腹中的新生命，为了家栋的未来，也为了我自己，那尚未熄灭、反而在磨难中越烧越旺的、生存与尊严的火焰。
秋雨渐歇，天空露出一角灰白。风更凉了，预示着真正的寒冬，即将来临。
而我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也更坚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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