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终于撕下了最后那层名为“秋老虎”的、虚张声势的假面,露出了它冷酷而真实的、铁灰色的内核。风,不再是秋日那种带着凉意的、干燥的呼啸,而变成了一种贴着地皮、打着旋儿、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森森的刀子风。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用了太久、洗不干净、又浸饱了水的灰抹布,沉沉地、湿漉漉地压在头顶,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偶尔飘下些细碎的、不成形的雪沫子,还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化成了冰冷刺骨的雨丝,或者粘腻的、带着土腥味的湿气。田野里早已是光秃秃一片,只剩下收割后留下的、短短的、枯黄的稻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大地裸露出的、贫瘠而苍老的皮肤。河水彻底瘦成了一条细线,水流迟缓,颜色乌沉,岸边结了厚厚的、不规则的、脏兮兮的冰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煤烟味、湿柴火味、腌腊货开始上味的咸腥气,以及一种属于岁末的、忙碌而又隐隐焦躁的、沉重气息。
我的身子,已经重得像个快要撑到极限的面口袋。肚子高高隆起,将棉衣撑得紧绷绷的,走路时需要微微后仰,手也不自觉地扶在后腰上,以缓解那持续不断的酸胀感。脚肿得连最宽松的棉鞋都显得有些挤脚,手指也圆滚滚的,像个发面馒头。行动愈发迟缓笨拙,就连弯腰捡个东西,都变得异常艰难。孕晚期的不适接踵而来:腰背痛得像是要断掉,夜里翻个身都疼得直抽冷气;尿频,一晚上要起来好几次,每一次在冰冷的夜里离开被窝,都像是一场小小的折磨;呼吸也开始有些不畅,尤其是躺下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但这些生理上的苦楚,咬咬牙,似乎还能忍受。真正让我感到沉重和疲惫的,是那种无所不在的、精神上的孤独与压力。作坊里年底的收尾、结算、来年的规划,样样都需要我操心。虽然我已经将财务大权牢牢抓在手里,侯仁君也因为我上次的强硬表态而暂时消停(或者说,是以更加阴沉和消极的态度来对抗),但他那种“非暴力不合作”的冷处理,反而让作坊里的一些具体管理事务变得更加微妙和棘手。工人们看得出我们夫妻之间的不对劲,做事更加小心翼翼,但也更加缺乏主动性和凝聚力。许多事情,最终还是得落回我的肩上。
家里,年关的琐事一样也不少。虽然我竭力精简,但该置办的年货,该打扫的卫生,该准备的人情往来,哪一样能完全省掉?家栋放了寒假,男孩子精力旺盛,在家里待不住,我又不放心他一个人跑太远,只能尽量将他带在身边,或者嘱咐邻居帮忙照看一二。而侯仁君……他依旧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作坊里,他例行公事般地巡视,挑剔,然后躲回小屋;在家里,他吃饭,看电视,睡觉,对我日益笨重的身子和显而易见的疲惫,视若无睹。仿佛我肚子里的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仿佛这个家所有的运转和压力,都与他无关。我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且仅限于最必要的生活内容,语调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磨损中,人的心,会变得异常脆弱,也异常敏感。就像一块被反复冻裂又勉强粘合的冰,看似完整,实则布满了细微的、一触即碎的裂纹。任何一点外界的、关于“温暖”与“被呵护”的微小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成为照见自身处境有多么荒凉的一面镜子。
邻村的王德发王老板,就是那样一面镜子。
王德发也是做皮毛生意的,规模比我们略大些,主要做羊皮和狗皮,在镇上和县里都有固定的铺面。我们同在一条产业链上,偶尔在集市或行业聚会里碰到,也会点头寒暄几句。关于他的家事,我早有耳闻,听说他夫妻感情极好,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夫妻。王老板能干,他妻子也贤惠,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生意上给他不少帮衬。最重要的是,王老板对他妻子,那是出了名的体贴、尊重,甚至有些“怕老婆”的美名在外。
以前听到这些,我只是听听,并无太多感触。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冷暖自知。可如今,当我挺着硕大的肚子,独自在寒风里奔波,回到家里面对的是冰冷的灶台和更冰冷的丈夫时,再听到关于王老板如何对妻子好的传闻,心里那潭早已冰封的死水,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丝丝缕缕酸涩难言的涟漪。
腊月里一个难得的、稍微放晴的午后。寒风依旧刺骨,但阳光总算挣破了连日的阴云,洒下些许缺乏热度的、苍白的光亮。镇上逢集,比平日热闹些。我需要去采买一些作坊用的零碎辅料,也给家里添置点过年必需的油盐酱醋。
集市上人声鼎沸,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各种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市井气息。我穿着臃肿的棉衣,围着厚厚的围巾,手里拎着个不小的布袋子,慢慢地、有些吃力地在拥挤的人流中挪动。肚子太大,行动不便,我要时时小心不被挤到,还要留神脚下湿滑泥泞的地面。
就在我停在一个卖日用杂货的摊子前,询问一种特定型号刷子的价格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一幕。
是王德发王老板,还有他的妻子。王老板的妻子我也认得,姓李,个子不高,面容温和,此刻也穿着厚棉衣,小腹微微隆起,显然也是有孕在身,看月份似乎比我小一些。王老板走在她外侧,一只手虚虚地环在她身后,不是搂抱,而是一种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帮她隔开往来的人群。另一只手,则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看起来分量不轻。
李嫂子似乎在跟一个卖干货的摊主说着什么,王老板就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始终落在妻子身上。那眼神,我离得有些远,看不太真切其中的细节,但那种专注、呵护、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珍视的感觉,却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穿透嘈杂的人群和寒冷的空气,直直地刺进了我的眼里,也刺进了我的心里。
李嫂子说完话,转头对王老板笑了笑,指了指摊子上的某样东西。王老板立刻俯身去看,然后点点头,掏出钱包付钱。付完钱,他没有立刻将东西塞进自己手里的袋子,而是先递到妻子面前,让她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是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李嫂子点点头,王老板才小心地将东西放好。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李嫂子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问“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李嫂子摇摇头,脸上带着满足而安宁的笑容,两人便继续慢慢往前走。王老板始终走在外侧,手臂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步伐也刻意放慢,迁就着妻子怀孕后略显迟缓的脚步。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在喧嚣的集市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生活片段。
可就是这短短的一瞥,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尖上!又像是一盆混着冰碴的醋,猝不及防地泼进了我早已酸涩不堪的心里!
酸!真酸!酸得我鼻子发堵,眼眶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醋液的棉花,又涩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看看人家!同样是怀孕,同样是做生意的老板娘!人家丈夫是如何做的?小心搀扶,耐心陪伴,眼里心里全是妻子,生怕她累着、磕着、碰着!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那种发自内心的珍视,就像寒冬里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嫉妒的暖意!
再看看我自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长时间站立和行走而更加浮肿的双脚,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装着杂货和辅料的布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冰冷僵硬的、因为一直裸露在外而冻得通红的手指。我一个人,挺着比李嫂子月份还大、负担还重的肚子,在这寒风凛冽、拥挤不堪的集市上,像个最普通的农妇一样,为了几毛钱的差价跟摊主费力地讨价还价,为了买到合适的货物在人堆里艰难地挤来挤去。没有人在旁边帮我拎东西,没有人在我走路时扶我一把,没有人在我因为腹中孩子踢腾而微微蹙眉时,投来关切询问的目光。
侯仁君呢?此刻他在哪里?大概是在哪个茶馆里跟人喝茶吹牛,或者窝在家里哪个温暖的角落,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吧。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今天要来赶集,或者知道了,也根本不会想到要来陪我、帮我。在他眼里,这些“女人的琐事”,大概从来就不值得他费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委屈、心酸、羡慕、以及深深孤独的复杂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这些日子以来用坚强和麻木构筑起来的所有堤坝!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布袋,用围巾的边缘,仓促而狼狈地擦去那即将滚落的泪水。
不能哭。孙婵音,你不能在这里哭。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