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地咬住下唇,将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潮热,拼命地压了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心里那个翻江倒海的醋瓶子,却怎么也扶不正了。那酸涩的滋味,弥漫在胸腔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散。
我匆匆买完剩下的东西,几乎像逃一样,离开了那个让我倍感刺痛和难堪的集市。
回家的路,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摩托车在寒风中疾驰,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手里的布袋似乎有千斤重,勒得手指发麻。肚子里的孩子大概也感受到了母亲剧烈波动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几下。我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心里一片冰凉,也一片茫然。
晚上,吃过一顿依旧沉默而冰冷的晚饭(侯仁君吃完就去看电视了),我将家栋安顿好,自己烧了热水,准备洗漱。
厨房的灯光昏暗,水汽氤氲。我脱下厚重的外衣,只穿着贴身的毛衣,站在那面有些模糊的、带着水渍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让我几乎有些认不出来。
脸色是那种长期缺乏休息和营养的、不健康的苍白,透着蜡黄。眼眶深陷,周围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没什么血色。因为怀孕,脸庞和身体都明显地浮肿、臃肿了起来,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轮廓。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和颈边。毛衣被高高隆起的肚子撑得变了形,显得整个人笨重而疲惫。
这就是我。孙婵音。一个怀有七个月身孕,却还在为生计奔波劳碌,独自撑着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得不到丈夫丝毫关怀与体恤的女人。
白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一幕,王老板扶着妻子时那温柔呵护的眼神,李嫂子脸上那满足安宁的笑容,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眼前。像一根尖锐的刺,反复扎着我心里最柔软、也最荒凉的那个角落。
哪个女人,在这样的时候,不想被自己的丈夫疼爱着,呵护着?不想在寒冷的冬天,有一双温暖的手替自己拎起重物?不想在疲惫的时候,有一个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不想在因为身体变化而焦虑不安时,有一道温柔的目光给予安慰和力量?
我想。我当然想。
我也是个女人啊。我也渴望被爱,被珍惜,被当成一个需要保护、需要关怀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头只会拉车、不需要休息、也没有情感的牲口。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伪装的堤防,汹涌而出。不是白天在集市上那种强忍的、仓促的泪意,而是安静的、汹涌的、仿佛要流尽所有委屈和心酸的奔流。它们顺着我浮肿的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冰冷的水池边,也滴落在我自己冰冷的手背上。
我捂住脸,肩膀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剧烈地抖动起来。镜子里那个模糊而狼狈的身影,也在水汽中扭曲、破碎。
哭吧。就哭这一次。把心里所有的酸楚、不甘、委屈、还有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温暖和依靠的奢望,都哭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发干,眼睛肿痛,泪水似乎也流干了。我慢慢地放下手,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满脸泪痕、更加憔悴不堪的自己。
哭,有用吗?
没有。一点用都没有。
眼泪换不来侯仁君的转变,换不来他的体贴。眼泪填不饱肚子,交不了孩子的学费,付不清作坊的货款。眼泪,只能证明自己的软弱和无助,而在这个冰冷而现实的世界里,软弱和无助,是最没有价值、也最容易被践踏的东西。
我的命运,从我降生在那个嫌弃女儿的家庭起,从我被迫早早学会看人脸色、靠自己双手挣饭吃起,或许就早已注定。注定要靠自己,在这泥泞的人世间,挣扎着,攀爬着,为自己、也为需要我的人,挣得一线生机和立足之地。指望别人?指望婚姻?指望一个根本不懂得何为责任、何为疼惜的男人?那才是最大的奢望和愚蠢。
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清水,狠狠地洗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我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看着镜中那个虽然红肿着眼睛、却眼神逐渐重新变得清亮和坚定的自己,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孙婵音,没人疼你,你得自己疼自己。没人帮你,你得自己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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