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喧闹与疲惫,像一场声势浩大却终究要散去的庙会,在最后一挂鞭炮的硝烟味被寒风吹散之后,留给大地的,是一种更加深入骨髓的、万物凋敝后的沉寂与空旷。正月里的那点虚假热闹,如同冬日惨白日头上那层薄薄的光晕,看着似乎有些暖意,实则冰冷彻骨,转瞬即逝。真正的严寒,在正月过后,才显出它狰狞的本色。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湿冷的、能沁透棉衣、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风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干嚎的、刀子般的凛冽,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冰碴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的、阴森森的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要被冻得凝滞。天空总是铅灰色,低低地垂着,像一块浸饱了污水的脏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屋顶、树梢和人的心头。
偶尔飘下的,不再是浪漫的雪花,而是细密的、冰冷的雨夹雪,落地即化,将原本干燥的土地变得一片泥泞湿滑,也让寒意更加无孔不入。田野里、河岸边,所有生命的迹象仿佛都被这酷寒冻结、封存,只剩下光秃秃的、僵硬的线条,勾勒出一幅荒芜而绝望的冬景。
我的身子,已经笨重到了极限。预产期在早春,但腹中的孩子似乎迫不及待,又或许是被这漫长的寒冬和母亲持续的辛劳所催促,竟有了提前到来的迹象。最后那些日子,我几乎是在一种半悬空的状态下度过的。肚子大得吓人,坠胀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走路需要用手使劲托着后腰,每一步都挪得异常艰难。夜里几乎无法平躺,只能半靠着,还要忍受频繁的胎动和更频繁的起夜。浮肿从脚踝蔓延到了小腿,甚至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虚胖。作坊里的事情,我不得不更多地交给刘师傅和张老蔫他们,自己只做最关键的决定和远程指挥。家栋已经开学,每日早出晚归,懂事得让人心疼,会主动帮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侯仁君依旧保持着他的“常态”,对我显而易见的艰难和不适,保持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近乎漠然的距离。我们之间,连基本的语言交流都几乎断绝,只剩下最必要的、关于柴米油盐的、简短的单词交接。
这种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极限状态,让我对即将到来的分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忧虑。生家栋时的艰难和痛苦还记忆犹新,而这一次,我的身体状况远不如当年,年龄也大了许多,身边更是连一个能真正给予支持和安慰的人都没有。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生产,恐怕不会顺利。
果然,预感成了最残酷的现实。
那是一个典型的倒春寒的夜晚。白天下了一整天冰冷的雨夹雪,到了夜里,雨雪虽然停了,但气温却骤降,寒意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风不大,却阴冷刺骨,从门窗的每一条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死亡般的气息。
我像往常一样,半靠在床上,难以入眠。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异常焦躁,动得比平时厉害。后腰的酸胀和腹部的坠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往下拽。
忽然,一阵毫无预兆的、撕裂般的剧痛,从下腹部猛地炸开!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尖锐,像一把烧红了的、带着倒钩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我的身体,然后狠狠地搅动!
“啊——!”我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冒了出来,浸透了贴身的单衣。这痛楚,与平时的宫缩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毁灭性的力量。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剧烈!更无法忍受!
我死死地抓住身下的床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我知道,要来了。提前了,而且来势如此凶猛!
“仁……仁君!”我用尽力气,朝着身侧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喊道,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颤抖。
侯仁君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睡意和不耐烦:“怎么了?大半夜的……”
“我……我要生了!快!快去叫人!”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生了?”侯仁君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或者,是对“生产”这件事的突然降临缺乏应有的紧迫感。他慢吞吞地披上衣服,下了床,看着我在床上痛苦地蜷缩、冷汗涔涔的模样,脸上才显出一丝真实的慌张。“这……这深更半夜的……去哪叫人?村里卫生所早关门了!”
腹痛一阵紧过一阵,间隔越来越短,痛感越来越强。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绞肉机,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被无情地碾压、撕扯。汗水像小溪一样流淌,身下的床单很快就被浸湿了一大片,冰冷粘腻。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见红了!而且量不小!
“快去……叫邻村的马婆子!接生婆!”我强忍着几乎要让我晕厥过去的剧痛,用残存的理智指挥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烧……烧热水!快!”
侯仁君这才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慌乱地应了一声,也顾不上穿好衣服,趿拉着鞋就冲了出去。我听见他慌乱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然后是拍打隔壁邻居家门的声音,焦急的喊叫声,在死寂而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无力。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无边无际、仿佛要将我吞噬的剧痛。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与我体内烧灼般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我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又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呻吟,怕吓到可能被惊醒的家栋。手指紧紧抠着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模糊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终于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苍老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女人说话声。是邻村的马婆子,附近最有经验的接生婆,被侯仁君和邻居连拖带拽地请来了。
马婆子提着个旧医药箱,一进屋,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再看到我惨白如纸、冷汗淋漓、身下已被暗红色血液浸透的模样,脸色立刻变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伸手在我肚子上摸了摸,枯瘦的手指冰凉。
“哎呀!不好!”马婆子倒吸一口冷气,回头冲着跟进来的、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侯仁君喊道,“胎位不对!是横位!还出血这么凶!老婆子我弄不了!得赶紧送医院!去镇上!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本就混乱惶恐的现场。侯仁君彻底傻了眼,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马婆子,又看看门外漆黑一片、寒风呼啸的夜,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仿佛被“保不住”这三个字彻底击垮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茫然。
送医院?深更半夜,寒风刺骨,路远难行,村里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怎么送?靠两条腿走?还是靠他那辆破摩托车?我这副样子,能经得起那样的颠簸吗?
可留在家里,就是等死!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疼痛似乎都变得遥远了,只剩下一种濒死的、清晰的冰冷感,从四肢末梢,一点点向心脏蔓延。我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身下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浆,在飞速地流失。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马婆子焦急的喊叫和侯仁君粗重的喘息,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死在这张冰冷的床上?死在这个男人惊慌失措、却无能为力的目光里?
不!
一个声音,从我灵魂的最深处,猛然炸响!像黑暗中爆出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我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