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处都说得精准。白朴仔细看，果然如此——都是些极细微的偏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行家眼里，就是瑕疵。
“晚辈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白朴低头。
“学艺不精？”九叔却摇头，“恰恰相反。这张符虽然有三处错漏，但符中灵气之充盈，远超寻常。错漏是手上功夫不到，灵气是心上功夫已到。手上功夫可练，心上功夫难得。”
白朴愣住了。这意思是……夸他？
“你画符时，”九叔问，“心里想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想。”白朴老实回答，“只想符该怎么画。”
“这就对了。”九叔将符纸放回桌上，“画符如练剑，心无杂念，符自成真。很多人学了一辈子符，画得工工整整，一丝不差，但符中无灵，形同废纸。你画得虽糙，但灵在其中，这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手上功夫也要练。符纹错漏，会影响灵气流转，轻则威力减半，重则全无效用。你既有心上功夫，就更该把手练好，莫要浪费了这份天赋。”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白朴深深一揖。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九叔摆摆手，目光又落在货架上那些成品符纸上。他随手拿起一张安神符——那是白朴前几天画的，准备卖给客人的。
“这张，”他看了看，“倒是没错。”
“这张是反复修改过的。”白朴解释，“画了十几张，才出一张满意的。卖给客人的符，不敢有误。”
“嗯。”九叔点头，“做生意，是该如此。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才是长久之道。”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店里又走了一圈。这次走得慢了些，目光也柔和了些。
“你这两单生意，”他忽然说，“我都听说了。处理得还算妥当。王屠户家，用镇尸符安家属心，是懂人情。刘老三处，指出醉酒迷路，是明事理。做法事的，不能只会做法事，更要懂人心，明事理。这点，你做得不错。”
白朴心里一热。能得到九叔这样的评价，不容易。
“不过，”九叔话锋一转，“你那套说辞——什么尸狗魄、心理暗示——听着新鲜，但不可多用。乡民愚昧，你说得深了，他们听不懂，反而生疑。做法事这一行，有时候，神秘些反而好。”
“晚辈明白。”白朴点头。这话在理，他之前就发现了——用现代知识解释，乡民反而觉得玄乎，不如直接说道法。
“还有，”九叔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开店做生意，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但记住，有些钱能收，有些钱不能收。若是遇上穷苦人家，该帮的要帮。修道之人，修的不仅是道，更是心。”
“是。”白朴郑重应下。
九叔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虑，但似乎也有一丝……认可？
“你好自为之。”他最后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白朴送到门口，看着九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走了？”老陈从后院探出头，拍着胸口，“哎哟我的妈，可算走了！九叔这气势，吓得我腿都软了！”
“瞧你那点出息。”白朴笑骂，但自己也觉得后背湿了。
回到店里，他看着桌上那张被指出三处错误的安神符，拿起来仔细端详。确实，那些错漏很明显，只是他自己平时没注意。
但九叔说，符中灵气充盈。
他试着感应——果然，这张符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仿佛有生命在流动。而货架上那些“完美”的符纸，虽然标准，却少了这份灵动。
“手上功夫要练，心上功夫难得……”他喃喃重复九叔的话。
忽然，他想起什么，跑到门口，朝九叔离开的方向张望。街那头，九叔已经走到义庄门口，正要推门进去。
仿佛心有灵犀，九叔在进门前的刹那，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两人目光交汇。
九叔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进了义庄。
白朴站在店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紧张后的放松，有被认可的欣喜，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老板，”老陈凑过来，“九叔刚才最后说啥了？我怎么听见他说……路子野，但心正？”
白朴一愣。他刚才没听清九叔最后的自语，原来是这句。
路子野，但心正。
这评价，很九叔。既指出他的不足（路子野），又肯定他的本质（心正）。不轻易夸奖，但也不轻易否定。
“老板，这算过关了吧？”老陈问。
“算吧。”白朴笑了，“至少，暂时不会被赶出镇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陈乐了，“那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我去买点肉，今晚加菜！”
“行，去吧。”白朴摆摆手。
老陈乐呵呵地去了。白朴回到店里，坐在九叔刚才坐过的位置，看着桌上的茶杯。
茶还温着，袅袅热气升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涩，但回甘。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开局艰难，但慢慢有了起色。九叔的认可，就像这茶的回甘，虽然淡，但真切。
他把那张画错的安神符小心折好，收进怀里。这是提醒——提醒他手上功夫要练，也提醒他，心上功夫不能丢。
门外传来秋生和文才的声音：
“白兄弟！听说师父来过了？”
“怎么样怎么样？师父说啥了？”
白朴站起身，笑着迎出去。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走稳了。
热血，在胸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