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挣扎着从散开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湿漉漉的花园里弥漫着泥土和残败花朵的腥气。吴岩依旧蹲在刚才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已然复原的罗盘。
铜质的盘面冰凉,那些纵横交错的刻痕,那些繁复古奥的符号,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天池处的指针安静地停驻,不再像先前那样诡异地自旋,仿佛暴雨夜里的异动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东南角,婴孩房。吴岩抬起头,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落向别墅二楼那扇此刻紧闭的窗户。那里是苏雨晴大哥苏明轩一家的居所,他三岁的侄女妞妞,就睡在那个房间里。指针最后锁定的方位,分毫不差。
一种微妙的感应,如同蛛丝,从那个方向遥遥传来,牵动着他体内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很微弱,却带着一种不祥的阴冷。
“吴岩!死哪里去了?还不快进来把地上的水擦干净!你想让全家都滑倒吗?”
岳母王曼丽尖利的声音从客厅敞开的落地窗里迸出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碎了夜晚暂时的宁静。
吴岩垂下眼睑,将罗盘小心地收进裤兜,那里是他全身上下唯一隐秘的、属于他自己的角落。他站起身,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麻痹的腿脚踉跄了一下,他扶住湿冷的墙壁稳了稳,才低着头快步走进灯火通明、却同样冰冷的客厅。
苏雨晴已经不在客厅了,大概是受不了她母亲无休止的抱怨,早早回了房间。她的父亲苏建国坐在主位沙发上,戴着金丝眼镜,专注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对刚才以及现在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对于这个“不成器”的女婿,他向来采取的是彻底无视的态度。
小舅子苏皓翘着二郎腿,正在手机屏幕上激烈地点划着,进行一场虚拟世界的厮杀,嘴里不时冒出几句粗话。看到吴岩进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王曼丽双手抱胸,站在玄关处,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嫌恶,她指着地上从吴岩身上滴落的水渍和鞋印,“看看你弄的!邋里邋遢,一点样子都没有!我们苏家是造了什么孽……”
吴岩没有辩解,径直走向储物间,拿出拖把和水桶,默默地开始擦拭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温热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能感觉到苏皓嘲讽的目光偶尔扫过他的后背,像针扎一样。
赘婿,废物。这些标签三年来如同跗骨之蛆,他已经习惯了。他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劳作,仿佛要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隔绝在外。只有裤兜里那枚罗盘,贴着大腿皮肤,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坚硬的凉意,提醒着他刚才在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夜渐渐深了。
别墅如同一个巨大的活物,在喧嚣褪去后,慢慢沉入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之中。吴岩住在二楼尽头最小的一个房间,原本是设计给佣人住的,紧挨着后楼梯,通风和采光都是最差的。
他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但同样廉价的棉质睡衣,坐在床沿。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月亮格外清冷,月光像水一样流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他再次拿出那只罗盘,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裂痕奇迹般地消失了,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破损过。盘面上的二十四山、八卦、天干地支、周天三百六十五度…那些他幼时被迫背诵、后来又被强行遗忘的符号,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无比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流动的质感。
他尝试着回忆祖父枯瘦的手指如何拨动指针,如何解读山川地势、气运流转…那些画面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灰尘的毛玻璃。
正当他凝神时——
“呜……哇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婴孩啼哭,如同警报,猛地撕裂了别墅的寂静。
不是那种饿了或者尿了的不舒服的哭闹,而是充满了极致恐惧、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濒死般的尖叫。
吴岩豁然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刺向哭声传来的方向。
东南角,妞妞的房间。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攥紧了罗盘,冲出房门。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苏明轩和他的妻子赵倩穿着睡衣,惊慌失措地先从主卧跑了出来,冲向女儿的房间。紧接着,苏建国、王曼丽,还有穿着丝质睡袍、头发微乱的苏雨晴也都相继出现,脸上带着被惊醒的愠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妞妞!妞妞你怎么了?别吓妈妈!”赵倩带着哭腔,一把推开了婴孩房的房门。
吴岩跟在众人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房间里的景象让人心头一紧。三岁的妞妞蜷缩在儿童床的角落,小小的身子筛糠般剧烈颤抖着。她那张原本粉嫩可爱的小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不是正常的黑褐色,而是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浑浊的青色!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双手疯狂地在身前、在床单上、在墙壁上抓挠着,指甲划过布料和墙纸,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间歇性地爆发出那瘆人的尖叫。
“怎么回事?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苏明又急又怒,上前想去抱女儿。
“别过来!滚开!啊啊——!”妞妞的反应更加激烈,挥舞着小手,仿佛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苏明轩一时竟无法靠近。
“是急性惊厥!快叫刘医生!”王曼丽还算镇定,立刻吩咐道。
家庭医生刘启明就住在别墅区另一头,很快就被电话召了过来。他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干练的男人。他提着药箱,迅速检查了妞妞的状况,测了体温,翻了翻眼皮。
“瞳孔散大,肌张力异常,伴有幻觉和攻击行为…是急性惊厥没错,可能伴有谵妄。”刘医生快速做出判断,从药箱里取出镇静剂,“先让她稳定下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注射时,妞妞突然猛地一挣,撞翻了床头柜上的一只小碗。碗里是晚上王曼丽非要让喂的、从某个大师那里求来的“安神符水”。
几滴浑浊的符水溅落在妞妞的嘴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几滴液体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竟然“嗤”的一声,蒸腾起几缕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烟雾,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什么东西被烧焦般的腥臭气味。
刘医生愣了一下,眉头紧皱,似乎也没料到这种情况。
“怎么回事?”苏明轩焦急地问。
“可能…可能是某种过敏反应,或者应激…”刘医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但他还是坚持先给妞妞注射了镇静剂。药物的作用下,妞妞剧烈的挣扎渐渐平息下去,变成了间歇性的、无助的抽泣,但那双泛青的瞳孔依旧空洞地大睁着,小手还在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
吴岩一直站在门口最不显眼的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越过了慌乱的大人,越过了忙碌的医生,死死地锁在妞妞娇小的身躯上。
在其他人眼中,妞妞只是在发癔症。但在吴岩的眼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透过门缝投进去的灯光,在妞妞蜷缩的肩头,那里趴伏着一团…东西。半透明,轮廓模糊,像是一团扭曲的黑影,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种粘稠的、恶意的质感。它如同一个畸形的、活着的背篼,紧紧吸附在女孩身上,细长的、如同阴影触须般的东西,正若隐若现地缠绕着妞妞的脖颈和手臂。
是它。花园里罗盘指针所指向的邪祟。
吴岩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的阴冷、怨毒的气息,与苏家别墅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隐隐共鸣。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罗盘,毫无征兆地再次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