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长。
而婴孩房里那令人不安的、低低的抽泣声,如同冰冷的丝线,缠绕在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也缠绕在吴岩的心头。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回自己的佣人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指尖,在罗盘光滑的表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古老的轨迹。
今夜,无人能眠。
暴雨过后的清晨,古玩街的青石板路还泛着潮湿的水光。
吴岩被苏家人像打发佣人似的派出来采买朱砂,理由荒唐得可笑——那位请来的玄门大师说,做法事用的朱砂必须得是古玩街“九玄斋”的老料,而苏家上下,只有他这个“闲人”有空跑腿。
“动作快点,别耽误了张大师作法。”出门时,岳母王曼丽抱着手臂站在门廊下,声音像是浸了冰水,“买好了直接送去偏厅,别在前院晃悠,冲撞了贵人。”
吴岩低着头,应了一声,攥着那张薄薄的采购单和几张钞票,走出了苏家别墅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还留着昨夜在花园里沾上的泥点,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妞妞房间的阴冷煞气。
他兜里揣着那面裂开的罗盘,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持续的温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缓缓苏醒,与周遭某些看不见的存在隐隐呼应。
古玩街离别墅区不远,却像是隔了一个时代。晨雾尚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露出里头琳琅满目又真假难辨的旧物。瓷瓶、铜器、木雕、书画……空气中弥漫着线香、老木头和旧纸张混合的陈腐气味,偶尔夹杂着新沏的茶香。
这里的节奏很慢,与苏家那种浮华焦躁的氛围截然不同。吴岩走在其中,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物件,眼底深处有细微的光流转。他能感觉到,这条看似寻常的街道底下,潜藏着一些寻常人感知不到的“气”,有的祥和,有的斑杂,也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邪。
“九玄斋”在古玩街的深处,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历经风雨,有些褪色。橱窗里摆着一些风水摆件、铜钱古剑,落着薄灰。
吴岩走到门口,刚要伸手推那扇虚掩着的玻璃门,一阵浓烈的、劣质白酒的气味混着一个踉跄的身影猛地撞了过来。
“嗝——”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穿着件沾满油渍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都没扣齐,露着里头发黄的汗衫。他脸色酡红,醉眼朦胧,身子歪斜,眼看就要摔倒,干瘦如同枯枝的手却异常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吴岩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小伙子……慢点走,慢点走……”老头打着酒嗝,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棕色的酒瓶子,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吴岩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眉头微蹙。他不喜欢与人这般近距离接触,尤其是在苏家,他早已习惯了被无视和保持距离。
“老人家,您……”
他话未说完,老头的目光却骤然清明了一瞬,直勾勾地落在了吴岩装着罗盘的裤兜位置,那眼神锐利得像针,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你兜里那件老物件……”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黏连,却字字清晰砸进吴岩耳中,“再捂下去,要出人命喽!”
吴岩心头猛地一震。罗盘在兜里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那股温热感骤然变得灼人。
老头那只攥着他胳膊的手顺势下滑,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腹精准无比地按在了隔着布料的罗盘那道最主要的裂痕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醉酒后的无意触碰,但吴岩却感觉到一股微不可查的暖流从那指尖传来,顺着裂痕渗入罗盘。
也就在这时,吴岩才注意到,老头扣住他袖口的右手,赫然缺少了一根小指!那残缺的手掌用力时,形态显得有些怪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老人家,您说什么?我不明白。”吴岩稳住心神,试图挣脱,同时下意识地否认。多年的隐忍让他习惯了藏拙与伪装。
“嘿……”陈九指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茶熏得发黄的牙齿,酒气喷在吴岩脸上,“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娃娃,不老实。”
他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吴岩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苏家那小丫头片子,夜里睡不安稳吧?瞳孔泛青,挠墙?哼,再晚两天,怕是魂都要让那东西给啃没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吴岩心上。妞妞的症状,这老头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点出“挠墙”这个细节!这不是巧合。
吴岩沉默着,不再试图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陈九指。此刻,他才真正打量起这个看似邋遢不羁的醉汉。那双时而浑浊时而清明的眼睛深处,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和一种近乎傲慢的淡然。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醉鬼或者古玩店老板。
“您……知道那是什么?”吴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陈九指却不答,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晃了晃酒瓶子,又恢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转身就往“九玄斋”里走,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朱砂……嘿嘿,治标不治本……进来吧,娃娃,门口站着像什么话。”
吴岩略一迟疑,还是跟着走了进去。店铺内部比外面看着更显狭窄拥挤,四面都是高高的博古架,塞满了各种罗盘、铜钱、桃木剑、泛黄的古书,还有些奇形怪状、说不出名字的物件。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空气中除了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和草药混合的奇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