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晨光刺破云层，将苏家别墅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金芒里。吴岩借口给倩倩买她最爱吃的城南灌汤包，几乎是逃离了那栋令人窒息的宅子。
一夜惊魂，镜中厉魄与贪婪男鬼的虚影依旧在他脑中盘旋不去。苏雨晴苍白惊惶的脸，岳母尖刻的指责，还有那些隐藏在富丽堂皇之下的森森鬼气，都让他胸口发闷。唯有口袋里那枚冰凉的罗盘，隔着单薄布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似提醒，又似催促。
他没有直接去城南，方向盘一转，拐进了城东那条烟火气十足的古玩街。
清晨的街面刚被雨水洗刷过，青石板路映着天光，两侧店铺大多还上着门板，只有零星几家开了张。“九玄斋”那块乌木老匾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沉静，店门虚掩着。
吴岩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铃”轻响，带着些许滞涩。
店内光线昏暗，充斥着老木头、陈年墨锭和某种特殊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一个身影歪在柜台后的藤椅里，抱着个紫砂壶正打鼾，正是陈九指。听到铃响，他鼾声停了，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吴岩身上扫过，又落到他装着罗盘的口袋位置。
“啧，煞气缠身，印堂晦暗。”老头嘟囔一句，吸溜了一口壶嘴，“小子，昨晚没睡安生吧？”
吴岩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将手里热乎乎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陈老，给您带了早点。”
陈九指也不客气，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油渍沾满了花白的胡须，含混不清地说：“无事献殷勤……直说吧，撞上什么了？”
吴岩略一沉吟，将昨夜倩倩房中的异状、镜中双鬼，尤其是那贪婪男鬼虚影的出现简要说了一遍。
“哦？镜映双煞，还招来了‘贪伥’？”陈九指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那点懒散消失，变得锐利如鹰，“那贪伥最是难缠，由人心贪念所化，依附煞灵而生，噬人精气，助纣为虐。它既现形，说明依附的那主儿，怨气深重，且执念极贪啊。”
他放下包子，油腻的手在旧道袍上随意擦了擦，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色泽深沈、边缘磨得光滑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五枚用红绳系连，包浆温润的古铜钱——五帝钱。
“伸手。”陈九指命令道。
吴岩依言伸出左手。
陈九指看也没看，直接用他那缺了小指的右手，捏起系着五帝钱的红绳，悬于吴岩掌心之上三寸。铜钱静静垂落，并无异动。
老头眉头微蹙，手指一抖，五帝钱轻轻落在吴岩摊开的掌心。
就在铜钱接触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五枚原本沉寂的铜钱，竟像是被无形之手拨动，在吴岩掌心微微震颤起来，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紧接着，其中三枚突然自行翻转，钱面朝上，另外两枚却紧紧贴合着他的掌纹，纹丝不动。
吴岩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急速上窜，眼前微微发黑，耳边似乎响起无数细碎的、充满贪欲的呓语。
陈九指目光死死盯住那三枚朝上的铜钱，脸色变得凝重无比：“坎上坎下，重险之水……果然是‘坎为水’！大凶之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吴岩：“水鬼借胎，怨缚难解。那小女孩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目标，怕是另有其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沧桑，“需得以至阳之物，方能暂时破局，压住那水中阴煞的侵蚀。”
吴岩强忍着不适，问道：“至阳之物？何处去寻？”
陈九指却不答，反而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小子，你岳父书房里，是不是供着一方据说是前朝贡品的蛟龙砚？”
吴岩一怔，苏父确实有一方视若珍宝的端砚，据传是某位亲王用过的旧物，形制古朴，雕有蛟龙出海图案，平日里不许旁人碰触。
“你问这个做什么？”
“嘿嘿，”陈九指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里带着深意，“那蛟龙砚……是真是假？”
“岳父极为珍视，当是真的吧。”
“放屁！”陈九指突然啐了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真蛟龙砚，取雷击木芯为匣，受香火供奉，内蕴一丝纯阳雷霆之气，正是克制水煞的宝贝！可要是假的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意味深长地在吴岩脸上转了一圈，“那玩意儿雕工再好，也就是块顽石，屁用没有！”
他抓起紫砂壶又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找个机会，去辨辨真假。若是真的，或许能暂时稳住局面，给你争取些时日。若是假的……”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凶险，却让吴岩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水鬼借胎……至阳破局……”吴岩喃喃重复着，掌心那五帝钱的冰凉触感犹在。他想起昨夜镜中那贪婪男鬼虚影出现时，似乎正是对着苏雨晴的方向，那眼神中的垂涎与恶意，令他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心悸。
陈九指看他神色，哼了一声，重新歪回藤椅里，抱起酒壶，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目光如炬的老者只是幻觉。
“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头子我喝酒。”他挥了挥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像是驱赶苍蝇。
吴岩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五帝钱轻轻放回柜台上的木盒里，那铜钱一离手，萦绕在耳边的呓语和手臂的阴寒感顿时消散大半。他看了一眼重新闭目养神的陈九指，转身离开了“九玄斋”。
门楣上的铜铃再次响起，店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老者绵长的呼吸和若有若无的酒鼾。
街道上，阳光似乎比来时黯淡了些许。吴岩抬头望了望苏家别墅的方向，那里依旧笼罩在一片看似宁静的晨光中。但他知道，某种看不见的凶险，正如水银泻地，无声蔓延。
蛟龙砚……真假……至阳之物……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罗盘，目光沉静，心中已有了计较。这场由百年怨气引发的诡局，他必须插手到底，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无辜的孩子，更为了……那个与他形婚，却正被无形黑手推向深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