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将古玩街的青石板路浸染成深墨色。
吴岩撑着把破旧的黑伞,站在“九玄斋”斑驳的木匾下。铺子里飘出浓烈的酒气,混着陈年木料和朱砂的涩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氤氲。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瓷瓶,雄鸡血尚温,那是他天未亮就跑去郊区农户家,花三倍价钱买来的报晓头冠血。
“杵在外头当门神啊?”里头传来沙哑的吆喝,“赶紧滚进来,门轴第三块砖,别踩实了。”
吴岩低头,果然看见那块青砖颜色略深,边缘刻着几乎难以辨认的蝌蚪文。他侧身挪进店内,身后木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合拢,将雨幕隔绝在外。
店内光线昏沉,只有柜台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映出陈九指醉眼朦胧的脸。老头儿瘫在竹椅里,右手抱着个焦黄的酒葫芦,缺了小指的左手正捏着三枚油光锃亮的五帝钱,有一下没一下地抛接着。
“东西呢?”陈九指眼皮都没抬。
吴岩从包里取出瓷瓶,小半瓶暗红色的血液在瓶底晃动。他又拿出另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赤色砂砾,颗粒细腻,在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陈九指鼻翼翕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终于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盯住吴岩:“纯度尚可。鸡是踩着卯时正点叫的,砂是滇南老坑的底砂,没掺假。”他晃晃悠悠地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青花海碗,碗内壁沾着干涸的墨迹,“倒进来。”
吴岩依言将雄鸡血和赤砂倒入碗中。血与砂相遇,并未立刻融合,反而像是活物般彼此试探,在碗中心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陈九指放下酒葫芦,那只缺了指的左手探入碗中,指尖沿着碗壁急速划动。他的动作看似毫无章法,吴岩却瞳孔微缩——老头儿划动的轨迹,暗合着他怀中罗盘此刻轻微的震颤频率,那是巽位到坤位的走向。
“看清楚了,”陈九指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阳血属火,赤砂属金。金遇火则熔,但要熔得不干不湿,不稠不稀,全凭手感。心要静,眼要准,意要沉……别用你那双刚开了缝的‘破妄瞳’瞎瞅,感受气机的流转。”
吴岩收敛心神,闭上眼。黑暗中,他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碗中血液的温热与砂砾的阴凉正在彼此侵蚀、交融,一种微妙的平衡在陈九指的指尖下缓缓达成。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混合着烈阳的味道。
“你们吴家祖上,与苏家祖上,牵扯深得很呐……”陈九指一边搅动着碗中渐渐变得粘稠的液体,一边似醉非醉地念叨起来,像是说给吴岩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苏家?哼,百十年前,不过是清河边上跑船运的破落户。凭什么几十年光景就成了这省城数得着的门户?你真当是祖坟冒了青烟?”
吴岩心中一凛,睁开眼。碗中的混合物已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表面光滑如镜,隐隐倒映出屋顶的椽木。
“河伯娶亲的旧怨……”陈九指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梦呓,“那是光绪年间的事儿了。清河连着三年发大水,淹了沿岸十几个村子。当时的苏家族长,苏旺祖,就是苏雨晴的高祖,想了个缺大德的法子……找了个八字纯阴的孤女,许给河伯当新娘子,活生生钉在绑了石头的喜轿里,沉了江。”
就在“沉了江”三字落下的瞬间,吴岩脑中“嗡”的一声剧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刺入太阳穴。他闷哼一声,扶住柜台边缘,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眼前不再是昏暗的店铺,而是翻滚浑浊的黄色江水。暴雨如注,电闪雷鸣。岸边上,穿着清朝服饰的人群黑压压地跪倒一片,神情麻木。一架披红挂彩、却如同棺材般的狭小轿子被十几个壮汉喊着号子抬起,“轰隆”一声砸进奔腾的河心。在轿帘被水流卷起的一刹那,他清晰地看见里面坐着个凤冠霞帔的少女,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绝望、却与苏雨晴有着五六分相似的脸!
画面一闪而逝,头痛潮水般退去。吴岩额角渗出冷汗,呼吸略显急促。
陈九指仿佛没看见他的异状,依旧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此刻已完全成型的阳血墨汁。那墨汁浓稠如膏,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内里蕴藏着灼人的热量。
“瞧见了?”陈九指这才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那点子怨气,隔着百十年,还能钻透轮回找你媳妇儿的麻烦。纯阴体……嘿嘿,对某些东西来说,就是黑夜里的灯塔,香得很。”
他将海碗推向吴岩:“拿去。画符,布阵,或者泼那缠着小丫头的不开眼东西一脸,都随你。记住,这墨至阳至刚,但也霸道,用多了损自身元气。”
吴岩稳住心神,双手接过海碗。指尖触碰到微温的碗壁,能感受到里面墨汁蕴含的奇异能量,与他体内的罗盘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苏家靠着那次献祭,换来了河运通畅,十几年间就攒下了泼天富贵。”陈九指重新抱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擦擦嘴,“可债总是要还的。怨气不散,纠缠血脉。一代代下来,苏家但凡出现纯阴体质的女子,都不得善终。苏雨晴能活到今日,已是异数。现在……时候快到了。”
“怎么破?”吴岩沉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破?”陈九指嗤笑一声,浑浊的老眼透过窗棂,望向苏家别墅的方向,雨幕迷蒙,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冤有头,债有主。百年的因果,哪有那么容易破?先保住眼前人再说吧。”
他挥了挥那只缺了指的左手,像是驱赶苍蝇:“滚吧,趁着我还没醉死过去。子时之前,把那玩意儿送到该去的地方。再迟……就等着给你那小姨子,不对,是那侄女,收尸吧。”
吴岩不再多言,将海碗小心地放入帆布包内侧,确保稳固,转身拉开店门。
风雨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哗作响。
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陈九指含糊不清的嘟囔声混在雨声里飘来:“蛟龙砚……嘿,苏家老大书房里当摆设的那方……是真是假,可就两说喽……”
吴岩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撑着伞融入了街角的雨幕之中。
柜台后,陈九指又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上,喃喃自语:“吴老哥,你这孙子……像你。可这局,比当年更凶啊……”
店门轻轻晃动,最终阖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只有那盏绿罩台灯,在昏暗中兀自发着幽光,映着空了的酒葫芦,和碗底残留的一抹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