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吴岩的指尖还残留着咬破后的血腥气，一滴殷红正缓慢凝固在苏雨晴光洁的额心，像一枚诡异的朱砂痣。她靠在他怀里，身体微微颤抖，刚才那惊魂一幕显然让她心有余悸。
电梯内的灯光不再闪烁，恢复了稳定的照明，将原本奢华的金色内壁映照得清晰无比。哪里还有什么民国戏台的雕梁画栋、大红帷幔？只有冰冷的金属墙面，以及映照出的他们两人略显苍白的脸。
“刚才……”苏雨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不甘心的魂。”吴岩言简意赅，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光滑如镜的电梯门。那上面，除了他们两人的倒影，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残留的痕迹——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黑气，正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向着紧闭的电梯门缝钻去，仿佛门外有什么在吸引它。
他怀中的古旧罗盘仍在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并非指向恢复正常后的楼层按钮，而是固执地、笔直地指向他们脚下——电梯井的深处。
那嗡鸣声并非响在空气里，而是直接震颤在他的骨髓深处，带着一种冰冷的催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幽深黑暗的井壁，从百年前的淤泥与骸骨中苏醒，一步步，艰难而执着地，向上爬来。
苏雨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缕不祥的黑气和罗盘异常的指向。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吴岩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之前的强势和冷傲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女人面对未知恐怖时最本能的依赖。
“它…还在？”她问，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黑暗中的存在。
“嗯。”吴岩应了一声，眉头紧锁。他的“眼睛”能看到更多——在现实景象之下，重叠着一幅阴森的画面：一个身着破烂民国嫁衣的身影，湿漉漉的，沾满了河底的污泥和水草，正用扭曲的、露出森白指骨的手，扒着冰冷的混凝土井壁，一点一点，向上攀爬。那张被水泡得肿胀腐烂的脸上，依稀能辨出五官的轮廓，一双空洞的眼窝，正直勾勾地“望”着上方，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令人胆寒。是执念，是百年前被强行中断、扭曲的怨恨，在此刻被苏雨晴的纯阴体质和此地的乱葬岗阴气共同催化，显化出了如此清晰的形态。
“它认识你。”吴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压。
苏雨晴浑身一僵。
吴岩抬起未受伤的手，指向电梯门上那几乎要消散殆尽的最后一丝黑气：“它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因为我们在电梯里，而是因为你在这里。”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碎了苏雨晴最后一丝侥幸。家族的压力，爷爷临终前执意要她与当时看似一无是处的吴岩成婚时那复杂的眼神，还有那些她一直以为是长辈迷信无知的、关于女子生辰八字的诸多禁忌……无数碎片在这一刻涌入脑海，拼凑出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轮廓。
“是因为我……的体质？”她不是蠢人，结合吴岩之前的只言片语和此刻的情景，已然明白。
“纯阴之体，对于这些滞留阳世、怨气冲天的东西来说，是绝佳的容器，也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吴岩证实了她的猜测，“尤其是，与它同源同脉的纯阴之血。”
“同源同脉？”苏雨晴猛地抬头，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们苏家祖上，靠水运发家。”吴岩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电梯门，仿佛能穿透金属，看到下面那正在接近的东西。“江河滋养，也需付出代价。若想风平浪静，财源广进，有时……需要献上祭品。而最适合的祭品，便是身负纯阴命格的族中女子。”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中罗盘愈发急促的震颤，继续道：“百年前，就在这里，或者说，在这片土地原本的河道旁，一个和你有着相似命运，甚至可能血脉相连的女子，被自己的亲人亲手推了下去，成了所谓的‘河伯新娘’。她的怨气，她的不甘，被镇压，被遗忘，但从未消散。如今，机缘巧合，或许是这座建筑打乱了地气，或许是别的什么……她醒了。而且，她找到了你。”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脆响。
电梯猛地一震，恢复了正常运行，头顶的显示屏跳动的数字终于定格在“1”。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商场明亮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轿厢内残留的部分阴冷。
几个商场维修人员和保安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苏总！吴先生！你们没事吧？真是万幸，刚才控制系统突然失灵，怎么都打不开……”
光明和活人的气息让苏雨晴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她仍紧紧靠着吴岩，仿佛他是此刻唯一的浮木。
吴岩扶着她，面无表情地走出电梯。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楼大厅，一切如常，购物的顾客，闲聊的店员，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刚才在十三楼那狭小空间里发生的、介于阴阳之间的凶险搏杀。
“我们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苏雨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时的镇定，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电梯需要彻底检修。”
“是是是，一定彻底检查！”负责人连声答应。
吴岩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寒暄与道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罗盘传来的最后一道信息攫取了。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一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意念投影”——一本泛黄、边缘卷曲甚至带有焦痕的线装册子，封面模糊，内页的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而在某一页，一个签名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白色的蛆虫正在蠕动、啃噬，将那墨迹变得模糊不堪，散发出浓烈的腐朽与怨恨的气息。
这投影一闪而逝，但其中蕴含的阴冷与执念，却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