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档案馆。”他低声对苏雨晴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现在。”
苏雨晴看着他异常凝重的侧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
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对这个名义上做了她三年丈夫、却始终被她忽视甚至轻视的男人,她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二十分钟后,市档案馆,近代民间契约文书阅览室。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蒙尘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异常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一种陈年旧物特有的霉味。
吴岩坐在长桌旁,面前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档案册,书脊上贴着标签——“清河流域河工捐募与契约录(民初)”。
这是他凭借罗盘那冥冥中的一丝指引,以及脑海中残留的“投影”印象,直接从卷宗海里精准翻找出来的。这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连管理员都投来了惊讶的一瞥。
苏雨晴坐在他旁边,屏住呼吸,看着他修长却带着些许修理罗盘时留下细小伤疤的手指,一页页,极其小心地翻动着这些脆弱的故纸。
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吴岩的脸上。他专注的神情,微蹙的眉头,那双平时看似平淡无奇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像藏纳了星辰与古术的奥秘。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来,她从未真正地、仔细地看过他。
吴岩的指尖停在了一页纸张颜色明显更深、质地也更粗糙的契约上。
这是一份“镇河安澜功德书”,落款是民国七年。内容大抵是苏家曾祖辈号召乡绅捐资,修筑河堤,祈求河道安宁。行文冠冕堂皇,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夹杂着迷信与功利的措辞。
他的目光,锁定在受益人签名处。
那里,原本应该书写名字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状——不是想象,而是真实无比的景象: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白色的蛆虫,正在那片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蠕动、啃噬。纸张被蛀出细密的孔洞,墨迹被污浊的黏液晕开、覆盖,散发出只有他能敏锐捕捉到的、浓烈的死寂与怨恨之气。
这怨气如此之重,甚至扭曲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让这肮脏恐怖的一幕,直接呈现在这份本应是历史凭证的档案上。
“是这里了。”吴岩的声音低沉。
苏雨晴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凑近了些。她看不到蛆虫,却能看清那被某种污迹覆盖的签名,模糊一团,根本无法辨认。
“写了什么?”她问。
吴岩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悬空靠近那片被“蛆虫”覆盖的区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
“奇怪……”
一个略带沙哑和困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管理员大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疑惑地看着吴岩手中的档案册。
“这本册子……”管理员推了推眼镜,皱紧了眉头,“我记得很清楚,去年南区库房电路老化失火,这一批同年度的河工契约,应该都已经烧毁了才对啊。”他嘀咕着,脸上满是匪夷所思,“怎么会在这里?谁调阅出来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吴岩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猛地转头,看向阅览室那扇高大的、布满灰尘的窗户。
窗外,阳光正好。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挺括的、属于某个远去时代的深色中山装,身形瘦削,步伐迅捷,如同一个融入光线的幽灵,刹那消失不见。
窗玻璃上,只隐约映出吴岩自己骤然缩紧的瞳孔,以及苏雨晴苍白而惊疑的脸。
档案册上,那蠕动的、啃噬的白色,似乎更加疯狂了。
而那从电梯井深处向上爬行的湿漉漉的脚步声,仿佛在这一刻,清晰地响在了他的耳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