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单晶晶把车开得格外慢，想来是想通了——与其费心周旋，不如让江雪婷自己琢磨，反倒省了她从中调和的功夫。我正满心都是疲惫，连开口说话都懒得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妈”，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地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周敏熟悉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抛出了一个让我瞬间懵掉的消息：“我已经到天恩市了。”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家里是不是出大事了？我虽然不常跟家里联系，可绝非对家人漠不关心，只是从小到大，家里大小事都有父母和哥哥胡凯打理，根本轮不到我操心，久而久之，便习惯了这种“被安排”的距离。
更让我意外的是，母亲并没有去市局找我，反倒直接去了刑警队办公室，秘书早已贴心地安排她坐下喝茶，身边还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我让单晶晶在楼下停车，让江雪婷先在车里等会儿——她心里没底，压根没准备好见未来婆婆；单晶晶也识趣，不想引起母亲误会，送我到门口后，便开车回电视台了。
我独自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母亲和那个小姑娘。母亲穿着得体，坐姿端庄，只是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旁边的小姑娘收拾得干干净净，眉眼清秀，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又有什么事儿？”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算不上热情——倒不是讨厌母亲来，只是每次她突然到访，准没什么省心的事。
“妈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想你了。”母亲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身边的小姑娘。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女孩，心里暗自猜测：多半是哪家亲戚的孩子，想托我的关系在天恩市找份保姆的活儿，母亲向来热心这些人情世故。
“有事儿打个电话不就完了，还得亲自跑这么远。”我瞥了一眼窗外，没看到随行的司机，心里便明白了——院子里那辆熟悉的车，是母亲自己开过来的。她向来雷厉风行，想做的事没人能拦着。
母亲终于步入正题，温柔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胳膊，介绍道：“她叫尹萍，是你爸老战友的女儿。她爸当年抗洪的时候牺牲了，她妈去年又改嫁了，把孩子扔给了她奶奶。这孩子，命苦得很。”母亲的语气里满是怜惜，尹萍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头垂得更低，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心里泛起一丝同情，可依旧没弄明白——这孩子的遭遇确实令人心疼，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母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转头对尹萍柔声说：“萍，你先到外面等会儿，奶奶跟你叔叔说几句话。”尹萍乖巧地点点头，站起身，轻轻走出办公室。刑警队的办公楼很特别，三层小楼，所有房间都朝南开门，门外是一道带铁栅栏的走廊。她就站在栅栏边，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方向，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母子俩，母亲立刻看向我，眼神恳切：“这孩子，你觉得行吗？”“什么行不行？”我彻底糊涂了，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迷雾里，完全跟不上母亲的思路。
“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母亲故作生气地娇嗔道。“我说过的话多了去了，您倒是说说，是哪一句？”我实在不耐烦这种猜来猜去的谈话方式，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急躁。
母亲深吸一口气，终于点明了来意：“你跟王莎莎的事啊！你忘了？这可是你亲口跟我说的——只要莎莎同意你们收养一个女孩，你就跟她订婚。你王叔叔那边都委婉催了好几次了，莎莎也总给我打电话问情况，你让我怎么跟人家回话？我硬着头皮把你提的条件跟莎莎说了，她考虑了一天，答应了！胡周，你总不能让妈说话不算数吧？”
母亲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头晕目眩。我万万没想到，当初一时气话，她竟然真的当了真，还跑去跟王家说了！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又气又无奈——气母亲自作主张，更无奈自己当初的随口抱怨，竟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你不会现在才说，那是跟妈开玩笑的吧？”母亲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你王叔叔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你跟莎莎的事上要是出了岔子，你让他的老脸往哪儿搁？再说了，莎莎哪点儿配不上你？模样、家世、能力，哪一样不是拔尖的？她现在已经进了市团委，眼看就是团市委副书记的苗子，你跟她在一起，以后的路能少走多少弯路？”
“妈！谁让你瞎掺和的？”我再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这是我自己的婚姻大事，能不能让我自己做主？实话跟您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被逼到绝境，我只能把江雪婷搬出来当挡箭牌——这不是谎言，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跟家里坦白。
“有女朋友了？”母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别是为了搪塞我，故意编出来的吧？”“是真的！她就在我们刑警队工作！”我重重地点头，语气坚定，只想让母亲相信我说的话。
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开始滔滔不绝地劝说：“我不管那个姑娘是什么背景，你们必须断了来往！年前就给我跟莎莎订婚！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莎莎的家庭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她对你的前途有多重要，你怎么就不懂？”
“我懂！我懂您想让我走捷径！可我不想当你们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我打断了母亲的话，心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这套说辞，她从小到大跟我说了无数遍，我的耳朵都快起老茧了。在她眼里，婚姻似乎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母亲被我怼得语塞，脸色越发难看。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径直走到门口，看到尹萍还站在栅栏边，便气呼呼地说：“你就留在这儿，一切都让你叔叔照顾——不，以后就叫他爸爸！”不等尹萍反应，母亲就噔噔噔地走下楼梯，脚步里满是怒气。
“奶奶——”尹萍急了，连忙想追上去，却被母亲的话拦住了。“站在那儿别动！他是我儿子，你别怕他，他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紧接着，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竟真的不管不顾地开车走了，车子在院子里打了个旋，轰鸣着冲出了刑警队大门。
不少路过的同事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侧目，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惊讶——大概没人想到，我母亲竟是这样烈性子的女人。我站在门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尴尬又无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尹萍停下脚步，无助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惶恐。我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我并不讨厌王莎莎——她确实长得漂亮，一表人才，各方面都很优秀。可我打心底里不喜欢她那股霸道劲儿，从小一起玩的时候，我就从没占过上风，总是被她压着欺负。若是跟这样的女人结婚，我这辈子恐怕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可在母亲和哥哥胡凯眼里，王莎莎却是万里挑一的好儿媳、好嫂子。尤其是在母亲面前，莎莎总是表现得格外乖巧懂事，嘴甜会来事，把母亲哄得眉开眼笑，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更何况，我们两家本就交情深厚，家世相当，结为亲家，在他们看来，是顺理成章、皆大欢喜的事。
可我心里清楚，我放不下江雪婷。她温柔、善良，懂得体谅我，跟她在一起，我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轻松与自在。至于潘可，她只是我喜欢相处的女孩之一，我从未想过要娶她为妻；单晶晶也一样，我们处得来，是知己，却绝不可能成为夫妻。
可如果我坚决拒绝王莎莎，母亲夹在中间，必定会无比难堪，日后两家也没法再来往，母亲恐怕会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惶恐的小女孩，只觉得一阵头大，满心都是无力感——母亲这是把一个难题，硬生生扔给了我。
“你进来吧。”我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若是母亲没有这么固执地开车走，我或许真的会狠心把尹萍送回去，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先留下她。这算什么事啊！好好的一天，突然就被搅得天翻地覆。
尹萍怯怯地走进办公室，依旧站着，不敢坐下。她大概也明白，自己成了我和母亲之间博弈的“筹码”，像个被来回踢的皮球。可她眼底的恳求，却让我心头一软——她轻声说：“叔叔，留下我吧。我会做饭、会洗衣服，我什么都能干……家里就我一个人了，我不敢回去。”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哗哗往下流，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无助。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尤其是像她这样身世可怜的孩子。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语气软了下来：“别哭了，我不会把你撵到大街上去的。”尹萍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脸上早已布满泪痕，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中午，我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刑警队食堂打了两份饭，带着尹萍在办公室里吃。她性子腼腆，怕生得很，坐在椅子上，拿着筷子，却迟迟不肯张口，眼神里满是拘谨。
“吃吧，别客气。”我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完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别！叔叔，别让我回去！”尹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带着哭腔说，“奶奶说，要是我回去了，她就再也不管我了。”
“你家在什么地方？”我问。“福建。”尹萍小声回答，头垂得更低。我沉默了，福建离天恩市千里之遥，我总不能真的把她送回那个无依无靠的家。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我心里的无奈更甚——母亲这一闹，不仅让我的婚事陷入僵局，还让我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