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我从反光镜里瞥见初雪仍站在小店门口，目光追随着我的方向，久久未动。心头莫名一沉，像压了块小小的石头，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我不过是顺路探望，她却这般上心，而我始终若即若离，反倒像亏欠了她些什么。
赶到张铁说的小饭馆时，他早已等候多时，桌上摆着简单的小菜，见我推门进来，才慢悠悠打开一瓶白酒。“今天我不能喝，队里还有事。”我坐下直言，案情悬而未决，我哪敢放纵自己醉酒，每一根神经都得绷着。
“呵呵，还是无官一身轻好啊！”张铁笑了笑，也不勉强，自己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饮了大半。我拿起茶杯，以茶代酒，陪他坐着，眉头始终紧锁，那起连环案像个死结，缠得我喘不过气。
“你把消息散出去，就没想过后果？”我呷了口热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现在市民恐慌不说，连学生都人心惶惶，这得多少心理医生才能抚平他们心里的阴影？”
“这叫打草惊蛇。”张铁放下酒杯，抹了把嘴，眼神清明了几分，“一方面给上面施压，让他们舍得投钱出力；另一方面，也能逼着藏在暗处的家伙露出尾巴。你小子以前不也用过这招？”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方案可行，我给你加五六个好手。”
我心里门儿清，张铁不是白帮忙。他要么是想分一杯功劳，要么是想掺和进来，掌握案件主动权，毕竟参与了行动，消息就没法对他封锁。但不管他初衷如何，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多几个人手总不是坏事，或许他是真的想帮我一把。整个中午，张铁喝得酩酊大醉，我却只喝了一肚子茶水，脑子愈发清醒，心事也愈发沉重。
下午赶到鹿山通道的施工现场，红外线探头已全部安装完毕。我直奔监控室，仔细检查每个探头的画面效果，又让技术人员反复调试，确保无死角、无盲区。一切妥当后，我拟好一份轮流值勤表，送到江雪婷手里，叮嘱她务必安排好值守人员，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从刑警队出来，我顺路去了潘家庄园。潘可、潘桥和茹茹都在，经历了之前的事，一家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疲惫。我没多说什么，只简单表达了慰问，坐了几分钟便起身告辞——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我能做的，只有尽快侦破案件，还大家一个安稳。
走在大街上，倒没看到预想中的慌乱，反倒处处是过年的热闹景象。市民们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疯狂采购年货，像是要把一整个冬天的物资都备齐，那股子烟火气，暂时冲淡了案件带来的压抑。我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连一样年货都没置办，别说春联福字，就连包饺子的食材都还没准备。以前过年，这些事从不用我操心，自有家里长辈打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身边还有尹萍，我得像个真正的父亲，给她一个像样的年。
可我实在没心思精挑细选，案子搅得我焦头烂额，茶饭不思。我走进商场，随便挑了些菜、肉和面粉，匆匆付了钱便往家赶——年总得要过，不能让尹萍跟着我受委屈。想起昨天晚上尹萍钻进我被窝的模样，心头一阵燥热，若是没有这些烦心事缠身，或许我不会那般克制，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我有半分分心。
当上刑警队长没几天好日子，贺正洪的案子让我整夜无眠，刚卸下一桩重担，又遇上这起连环剖尸案，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我无精打采地打开家门，却听见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瞬间愣住了。
厨房里，江雪婷正和尹萍一起忙活包饺子，尹萍小手上沾满了白面，鼻尖也蹭到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兴奋，想来这是她近几年最开心的一个除夕。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干劲十足，我站在门口看着，竟不想上前打扰，她们的热闹，像是给这个冷清的屋子注入了活力。有我在一旁看着，两个女孩愈发卖力，时不时抬头冲我笑一笑，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温馨。“不会是有人给你送礼来了吧？”江雪婷打趣道，手里的活却没停，“当上队长了，好处还不少？”我笑了笑，起身去开门，心里也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
开门的瞬间，我有些意外——初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我在店里包了些饺子，速冻了一下，馅儿还不错，给你送点过来。”她的目光越过我，瞥见了厨房里忙碌的尹萍和江雪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初雪姐，快进来坐！”江雪婷率先开口，语气热情，丝毫没有往日的芥蒂。上次短信的事，她似乎早已放下，真把初雪当成了朋友。初雪见我没接她手里的东西，便自己提着走进来，语气释然了些：“你们还自己动手包呢！”
“初雪姐，我听说你一个人过年，干脆今晚就在这儿一起吃吧！”江雪婷笑着邀请，“饺子够多，不愁不够吃。”初雪眼底满是渴望，她何尝不想有人陪着过年，一个人守着空旷的屋子，不知该有多冷清。她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征询，我点了点头：“一起吃吧，人多也热闹。”
初雪像是得了糖的孩子，瞬间兴奋起来：“那我回去再弄几个菜来，都是现成的！”说着便急匆匆地出门，脚步都带着轻快。“进步不小啊。”我笑着夸江雪婷，没想到她竟真的放下了过去的隔阂，这般大度。“别门缝里看人，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江雪婷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尹萍虽不清楚其中缘由，却也猜出了大概，看着我们斗嘴，偷偷笑了起来——在她眼里，漂亮的女人之间，大抵都是会吃醋的。
没过多久，初雪就提着一大兜菜回来了，满满当当全是硬菜。她心里早有打算，陪着大家吃完年夜饭，就赶紧回自己家，绝不打扰我和江雪婷的二人世界。江雪婷想得更周到，不仅备了下酒菜，还带来了一瓶葡萄酒，显然是打算好好庆祝一下。
“雪婷，你爸不会来这儿找他女儿吧？”我故意逗她，想起上次去她家时她父亲的冷淡态度。“你可真记仇！”江雪婷白了我一眼，语气里却带着笑意，“他早就没意见了。”她其实正想找机会和我细说家里的态度，只是初雪在场，不方便开口，只好暂时压下话头。
饺子包到一半，敲门声再次响起。江雪婷笑着嘀咕：“今天可真热闹，不知道又是哪个美女送好吃的来了。”她以为是单晶晶，那个死党向来惦记着我，绝不会让我一个人过年。可拉开门后，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孩，漂亮得让人嫉妒，一身迷彩服，短发利落，浑身透着一股精气神。
“你是？”江雪婷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我是胡冰冰。”女孩笑得清甜，目光在江雪婷身上扫过，没有半分敌意，可那明亮的眸子里，分明没把江雪婷当作这里的主人，径直问道：“我哥在吗？”
“冰冰？”我听到声音，兴奋地从厨房里冲出来，心里又惊又喜。江雪婷下意识地侧身躲开，没来得及完全让开，身子和我撞了一下。我顾不上扶她，也忘了接冰冰手里的东西，一把将穿着迷彩服的妹妹搂进怀里——太久没见，这份突如其来的团聚，让我满心都是欢喜。
我们兄妹俩亲热地搂着，那份熟稔与亲昵，瞬间浇灭了江雪婷的骄傲与热情。她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不用介绍也猜得出，这是胡周的堂妹胡冰冰，趁着年假来团聚的。她心里暗自嘀咕：不就是个堂妹吗？至于这么亲热？悻悻地转身回了厨房，而我和冰冰还搂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让哥好好看看你！”我松开冰冰，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这几年在部队的历练，让她长高了不少，身材也愈发挺拔，身上那股坚韧干练的气质，绝非普通女孩能比。“部队可真锻炼人。”我在她肩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力道里满是赞许，“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一个侦察兵，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还合格吗？”冰冰笑着走进客厅，放下手里的东西，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我来帮忙包饺子！”“不用你动手，你是客人。”江雪婷强压下心头的不快，笑着挡开她的手。“我包饺子可拿手了！”冰冰执意要帮忙，不顾江雪婷的阻拦，熟练地拿起饺子皮，动作竟十分麻利。
看着厨房里江雪婷、初雪、尹萍和冰冰四个女人忙碌的身影，我站在一旁，反倒犯了愁——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除夕夜，热闹是热闹，可这份热闹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冰冰带来了两瓶茅台，江雪婷、初雪和尹萍都要喝葡萄酒，唯有冰冰非要喝白酒，说是专门带来陪我喝的。没办法，我只好陪着她喝高度酒，心里却暗自盘算着，可不能让她喝多了。
冰冰的酒量远超我的预料，喝下大半瓶茅台，依旧面不改色，还一个劲地要续杯。“还喝啊？”我有些怕了，不是担心自己醉，而是怕她喝多了出岔子，毕竟她是女孩子，又是在外面。“就剩这点了，留着干嘛？”冰冰不由分说，把瓶子里剩下的白酒全倒了出来，正好满满一杯，逼着我陪她喝完。江雪婷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兄妹俩拼酒，心里清楚，今晚注定没法消停了。
冰冰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饺子却一个没吃，终究是醉了。我和江雪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扶到床上安顿好。江雪婷本来打算今晚留在我这儿，还特意跟家里人说了，可现在冰冰醉卧在床，她若是留下来，反倒有些尴尬；若是回去，又没法跟家里人解释，一时犯了难。
还是初雪心思活络，安顿好冰冰后，主动开口：“这么晚了，雪婷就去我那儿睡吧，我一个人住也冷清。”她看看我，又看看江雪婷，眼神里满是通透。我和江雪婷都没有异议，尹萍却只是不咸不淡地让了一句：“江阿姨要是不嫌挤，也可以跟我睡。”语气里没有多少诚意，显然更想单独和我待在一起。
江雪婷最终还是跟着初雪走了，或许她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初雪，摸清这个女人的底细。她们走后，尹萍抬着头问我：“你睡哪儿？”她的眼神里带着期盼，若是没有江雪婷和冰冰，今晚她定然还会让我陪她睡，一个人关灯睡觉，她实在害怕，一闭眼就觉得有怪物向自己扑来，夜夜都做恶梦。
“我……睡沙发吧。”我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回避。连日的疲惫和繁杂的心事，让我竟忘了自己本该守着她，让她安心入睡。看着尹萍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却还是硬起心肠，转身走向客厅——有些界限，终究还是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