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是我的‘大脑’和‘眼睛’。没有大脑和眼睛，拳头再硬，也只能胡乱挥舞。”
程程听得心惊肉跳，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番剖析直指本质，比她之前的理解深刻得多。
她尝试着顺着这个思路去理解自己的角色。
“所以……我往后的主要工作，就是替您……打理这些‘信息’相关的业务？或者，利用这些信息，去跟大哥、孟德海、安欣他们……打交道？”
“聪明。”
高启帆夸了一句，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过，还不完全准确。”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大哥那边，未来会是你的‘最大麻烦来源’。
他需要扩张产业，需要整顿内部风气，需要洗白上岸，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准确的信息支持，去判断方向，去规避风险，去清除障碍。
这部分，需要你提供信息和分析，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一些规划。同时，你也要防备他因为过去的芥蒂，或者未来的利益冲突，对你产生不利。”
“安欣那边，会是你的‘最大对手’。因为他‘轴’，因为他盯死了我和我大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你恐怕都要在和他，以及他可能发展起来的势力的斗智斗勇中度过。
如何利用信息，让他按照我们希望的路径去走，或者至少，不让他干扰到我们的核心计划，这是你的长期课题。”
程程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但也隐隐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复杂感觉。
她定了定神，追问道。
“那孟德海呢？他扮演什么角色？”
高启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话锋一转，看着程程，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刚才，你也问了我，我到底是做什么的。”
程程心里微微一动，她记得自己没问，是高启帆主动说的。但她没有反驳。
“我的真正工作，是‘信息咨询’。”
高启帆自问自答。
“或者，用你更容易理解的话说——掮客，中间商，情报贩子。”
程程试图用更“体面”一点的词汇。
“情报……商人？”
“不用美化。”
高启帆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天气。
“我就是鬣狗。自己不捕猎，等真正的猎人杀死猎物后，呼朋引伴地拥上去分一杯羹。我也是秃鹫，盘旋在空中，等着从别人看不上的尸骨残骸里，挑出最后一丝烂肉。你甚至可以叫我……人渣。”
他看向程程，眼神坦荡得近乎残酷。
“因为在我眼里，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有价值的信息提供者’和‘潜在的信息目标’。谁能给我需要的信息，或者谁能被我提供的信息所影响、所控制，谁就有价值。”
程程彻底傻眼了。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伪君子，有真小人，但像高启帆这样，用如此冰冷、如此刻薄、如此不留余地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坦率”的残忍，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商人”或者“野心家”的认知范畴。
她张了张嘴，一个巨大的疑问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你……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报复？或者，将来有一天，用这些来……对付你？甚至……出卖你？”
高启帆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甚至替她说出了后半句。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了然。
“怕？为什么怕？”
他反问，随即自问自答。
“首先，程程，你并不是一个道德底线特别高的人。如果你真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道德君子’，你当初就不会选择进入建工集团那样半黑半白的企业。
更不会在泰叔手下做到那个位置。你渴望成功，渴望证明自己，为此你可以接受一些灰色的规则，可以利用一些非常的手段。我说得对吗？”
程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一阵发闷。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是被迫的，或者说自己一直想改变……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她内心深处知道，高启帆说得对。
她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好人”，她的野心和抱负，确实让她选择了那条路，并且一度走得甘之如饴。
这种被彻底看穿、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阴暗面被赤裸裸揭开的感觉，比昨晚的威胁更让她感到难堪和……一丝莫名的羞愧。
看着程程的反应，高启帆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
他继续说道。
“其次，你从小地方挣扎出来，骨子里崇拜‘强者’。你渴望变得强大，也下意识地会被更强大的人所吸引、所折服。泰叔曾经是你的‘强者’，但现在，我比他更强。你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哪怕你不愿意承认。”
程程紧紧地抿着嘴唇，不说话。
她无法否认。昨晚那种面对高启帆时发自灵魂的战栗，除了恐惧，未尝没有一种对绝对力量差距的……认知。
“还有一点。”
高启帆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
“你有点……恋父。”
“你胡说什么！”
程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上涌，这次是愤怒居多。
“不是吗？”
高启帆不为所动，平静地分析。
“你幼年丧父，母亲一个人拉扯你长大。在你的成长过程中，长期缺乏一个强有力的、能够为你遮风挡雨的‘父亲’角色。
所以，当你遇到泰叔那样年长、有权势、又能赏识你、给予你平台的男人时，你对他，除了感激和下属的忠诚，是不是也掺杂了一些别的情感？那种对‘父亲’的依赖、仰慕，甚至……移情？”
程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大声驳斥，想说自己对泰叔只有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和知遇之恩。可是，那些深夜独自思考时偶尔浮现的、连她自己都刻意忽略的复杂情绪，此刻却被高启帆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剖开，摊在阳光下。
她感到一种被彻底扒光、无所遁形的羞愤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