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云庄内。
鼎沸的人声与满溢的酒香,交织成一张奢华而热络的网。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龙啸云高坐主位,那张国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豪迈与热情,正红光满面地接受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武林同道的吹捧与恭维。
“龙庄主仁义无双,实乃我辈楷模!”
“若非龙庄主义薄云天,小李探花怕是早已……”
“今日一见,兴云庄气派非凡,龙庄主当真是好福气!”
他听着这些话,眼中的笑意愈发真诚,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这一切的主人。
然而,就在他举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时,他无意间的一瞥,目光触及了天幕。
那清晰得令人发指的视频回放,那阴影中算计着时机的卑劣身影,那独处时贪婪扭曲的面容……
是他。
全都是他!
“当啷——”
一声脆响。
价值千金的琉璃酒杯自他手中滑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四溅,如同惊慌失措的泪。
周遭的喧嚣与吹捧,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天幕转向了他。
那张刚刚还写满了“仁义”与“豪迈”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敦厚长者的伪装。
“不……”
“这不是我!”
一声嘶哑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龙啸云猛地站起身,双手疯狂地挥舞着,仿佛要将天幕上那刺眼的画面撕碎。
“是妖法!是有人在陷害我!陷害我龙啸云!”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凄厉,充满了垂死挣扎的惊惶。
可那些原本对他毕恭毕敬、恨不得纳头便拜的宾客们,此刻却变了脸色。
他们的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再到鄙夷与厌恶。
一道道目光,化作了无形的利剑,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人们下意识地后退,再后退。
仿佛他身上沾染了什么世间最污秽的瘟疫,唯恐避之不及。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酒宴,顷刻间,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丑角,在舞台中央徒劳地嘶吼。
……
关外。
风雪连天,世界一片茫茫的白。
铅灰色的天穹下,一辆孤寂的马车,在无垠的雪原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车厢内,李寻欢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手中的木像,不知何时已经滑落,掉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那张他刻了千遍万遍,早已融入骨血的精致小脸,被肮脏的积雪沾湿,模糊了眉眼。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风雪的呼啸,还有天幕上那冰冷旁白的余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自导自演。
鸠占鹊巢。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成全所谓的兄弟义气,放弃挚爱,远走他乡的锥心之痛。
想起了这十年来,在无尽的风雪与烈酒中,折磨着自己的愧疚与绝望。
他一直觉得,是他欠了大哥。
是他对不起他们夫妻。
可天幕上那一段段冰冷的“证据”,将他十年的自我折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这时。
天幕之上,一行金色的文字,带着无尽的嘲讽,狠狠地钉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心。
那是一句弹幕评论。
【你拿他当兄弟,他拿你当冤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李寻欢的心口。
冤种……
他咀嚼着这个词,喉头一阵腥甜。
天幕的旁白没有停下,它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流脓的疮疤,彻底撕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龙啸云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那张脸皮。”